孙既安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诸葛宛陵,离开前他在眼见大殿的门缓缓被关上的那一刻,越发地握着的那枚方寸之印似乎变得越发沉重,同时也在变得烫手,让人难以握住。

    “不必担心,我会和荆吴共存亡。”在门缝后,诸葛宛陵最后说道。

    随后大门被关上,宫中一片死寂,只剩下过路的乌鸦在空中发出嘎嘎的叫声。

    孙既安心中五味杂陈,站在门前许久,最终还是恭敬地拱手道:“丞相所托,孙既安万死不辞。”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整个荆吴权力最高的一个人。

    尽管只是一枚方寸之印,孙既安却觉得自己已经握住了整个荆吴,甚至……他已经坐到了名为“天下”的盛筵之前,成为了那个能够决定一方大势的人物。

    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么?

    他突然大笑。

    声音犹如山林虎啸,震动四方,惊得过路的宦官和婢女都是低头不敢看上一眼。

    而此时的大殿之内,诸葛宛陵回到卧房,望着那一袭红衣,缓缓地走到床前,伸出一只手拭去她那眼角的一点泪珠。

    泪珠并不冰凉,沾到他指腹上时已经化作了一缕缕烟雾飘散,带着一丝丝的暖意。

    洛凤雏仿若一团炽热的火焰扑进了他的怀中。

    两人好像一对阔别了千年的恋人,紧紧相拥着,哪怕下一刻天地崩解,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第七百六十五章 城门

    城头上,秦轲站在垛口远眺,远方的风犹如他的心境一般摇摆不定,而军营中的火光即便是在这白天依旧明亮,树木被砍伐,被剥皮,被锉削,最终被逐渐凝聚在一起,成为一头又一头丑陋却又可怕的怪兽,仿佛在下一刻就会突然开始动弹,冲向城门。

    如阿布所说,高长恭的军队是轻装而来,自然没有携带什么重装备,甚至连那几十辆战车还是从孙毅手中缴获所得,但在这样的攻城战中,倒不如拆了当柴烧管用。

    “虽然是十多万人,可其中大多是郡兵和民夫,他们要怎么攻破这座城?”秦轲轻声道。

    站在他身侧的阿布也早已经凝望许久,却还是摇了摇头,遗憾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预料高长恭的动作。

    “至少以我的本事,做不到。”阿布道,“但既然长恭……哥敢来,自然有他的打算。”

    “如果他以圣人境界的修为直接强行冲击城门怎么办?”秦轲突然想到这个可能,但随后又失笑道,“也是,先不说他修为还不见得到圣人,城中还有一座大阵,又有那么多守城的重弩炮,就算连圣人也受不了吧。”

    阿布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相互之间揽住肩膀,就好像一对血脉相连的兄弟一般。

    “我一会儿要走,这里就交给你了,别死了,不然……我的朋友可真没剩几个了。”秦轲收敛了笑容道。

    阿布当然知道他说的是那死在亢洲的张明琦,想到那个曾经总是和自己作对,后来又和自己成为朋友的纨绔子弟如今已经安葬在城外的山上,一时间鼻尖有些酸楚,但还是郑重地道:“至少在城破之前,我不会死。”

    但城破之后,恐怕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秦轲点了点头,松开了自己的手,抱怨了一声:“本来还以为我会跟着你们一起守城,结果周大人还是安排我在校事府做事,弄得我好像是个躲在你们背后的胆小鬼似得……虽然我也不否认自己胆小啦,不过……”

    “没关系的。”阿布按在了秦轲的肩头,知道这个友人是想证明些什么,不过有这份心他已经很满足,微笑道:“城内城外一样重要,将来会有机会再一起对敌的。”

    两人最后交换了一个笑容,随后秦轲也不再停留,迅速离开城头,身影在转角一闪而逝。

    而阿布则重新转过头来,走进城楼中,与正在谋划着守城事宜的朱然并肩而立,商谈起来。

    “城墙边上都要埋好缸,虽然说我不认为大将军会挖地道,但防着些总是不会错的。”多年戎马,本就比高长恭年龄更大的朱然如今也已经显出几分老态,而在他的两鬓甚至多出了一层霜色,多出几分苍凉。

    其实在以前,朱然还没有这么多白发,但从高长恭叛乱之事证实之后,阿布知道这位曾与高长恭在战场上亲密无间的人也是备受煎熬。

    “将军,看样子,他们在午时就会进攻。”阿布尽量平静地道,“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兵法云‘守大城必野战’,我们若是这么干看着,岂不是把出手的机会都让了出去?”

    朱然才刚刚安排好事情,听的阿布这样的话,有些欣慰地道:“不错,我本以为对上大将军,你会胆怯而不敢战,但现在看来,倒是我太低估你了。不过野战之事,我仍然不赞同。虽然守城必野战,但留守城内的大多都是擅长守城,而不擅于锐意击敌的兵士,大将军那边却有两万余的青州鬼骑,一旦野战,等于是我们弃了自己的长处去攻人家的短处。”

    “再者说,黄老将军出征在外,出了城,谁能正面抵挡大将军的锋芒?若是真被他来一次千军万马中的斩将夺帅,只怕我们这边的士气必然大减。筑城自守虽然看起来笨拙了一些,但有大阵在,总要比在外野战更好。”

    有关于建邺城下的大阵,其实朱然也是最近才真正知道,在震惊之余,他也是意识到这座大阵可以说是现在建邺城最大的屏障。

    高长恭的修为已到亚圣,几乎无人能是他的敌手,若是没有这座大阵,他完全可以亲身上战场,单枪匹马破开厚重的城门,届时青州鬼骑铁蹄之下,恐怕城中哀嚎震天,这荆吴也离亡国不远了。

    “当然,你也可以当我朱某人是心存怯意,不敢和大将军正面交锋,这也没有说错。”朱然微笑道。

    “将军说笑了,战场上本就是因势利导,又不是地痞流氓打架,争强斗狠。”阿布也笑了起来,其实刚刚他听得入神,对朱然的判断同样拥护,不过他心中也有一些担忧,终归还是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此事之后,荆吴会如何,长恭哥又会如何。”

    “这是丞相他们的事情,我们承担我们该承担的责任就足够了。”朱然拍拍阿布的肩膀。

    远方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很快就有人跑进城楼对着朱然道:“将军,敌军开始攻城了。”

    朱然微微一惊,和阿布对视一眼之后道:“来得好快?”

    但如今的局势,他也顾不得很多,直接带着人就上了城头,透过垛口望向那已然成势的十余个方阵。

    在最前方的方阵,是手持着刀盾的郡兵,虽然说这些郡兵并未经历战火,但终归受过训练,列队向前的步伐也十分有序。

    随着战鼓和号角的声音变奏,这些人开始举盾过顶,向着城墙边不断靠近,而在他们的后方,步弓手和推着推车的民夫望着高耸的城头,神色显然有些慌张,但在军令之下,也不得不继续向前。

    推车的上方摆放的都是木板和粗长的圆木,深陷泥土中的木轱辘足以看出它们的沉重,但同时这样沉重的物件也能成为抵挡弓箭的天然掩体。

    城头上的朱然倒是不以为然,道:“我建邺护城河十余丈,要在上面造路,这些民夫恐怕能活下来的也不多。”

    阿布看着那些神情慌张的民夫,心中不忍,却也知道双方互为敌手,只能是望向城头的弓手道:“盈!”

    话音刚落之际,城头上所有的弓兵就已经搭箭上弦,弓弦则被撑开一半。

    留有的这一点余地,只是为了节省一些力气,而且从城头上射下的箭,本就带有下坠的可怕力量,足以贯穿那看似坚硬厚实的牛皮甲,钻入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