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就在此时,阿布却又发出了有些急促的命令,“放下弓箭!先不要射!”

    不用他发令,城头的弓兵们其实早就无法再继续拉弦。

    这当然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在这个时候,敌军方阵在箭矢的射程之外骤然停了下来,同时从敌方军营的也被驱赶出无数人群,从军阵的间隙向着前方奔跑而来。

    这些奔跑的人们,要么衣衫褴褛,要么老态龙钟,有的甚至还抱着孩子,在面对后方的长枪,他们发出惊慌的尖叫,拥挤推搡着向前。

    “是周边的百姓……”阿布吞咽了一口口水,下意识就大喊道,“打开城门!放他们进……”

    “不得开城门!”

    阿布的话语被一声暴烈的呼声所打断,不由得吃惊地把目光望向身旁的朱然:“将军,这些可都是我荆吴的百姓……”

    “这里是荆吴的最后一道壁垒!”朱然的额头青筋爆出,狰狞的面孔看上去十分可怕,一只紧紧捏着垛口一角的手不自觉的发力,竟然是直接从中掰下一块碎石来。

    “放他们进来容易,可你想过一旦开城门会是什么后果?这些百姓里又混杂了多少敌军?你知道么?”

    “可难道让我们看着这些百姓去死?他们已经没有家了,如果建邺再不开门,一旦开战,他们就是战场上的垫脚石!”

    “你给我记住!阿布!”朱然瞪着眼睛,声音犹如虎豹,震得阿布下意识退了一步,“你若是退一步,敌人就会进十步,你若是退十步,敌人就会进百步!为将者若是妇人之仁,只会丧师辱国!可这国不是我们的,是百姓黎民的!为了自己一时痛快而做事,那是大忌!”

    两人说话间,城下那些百姓们已经跑了护城河边上,前排的人甚至因为后排的拥挤推搡而直接坠入河中,好在这护城河并不算太深,一些水性好的直接就向着对岸游去。

    “开门,我们都是百姓,我们没有兵器!”

    “开门,大人,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吧,日后当牛做马一定报答……”

    无数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像是一锅沸腾的水,直接就浇在了城头每一个人的心上,掌管着城门机括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把目光看向朱然,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阿布望着城下那一张张脸庞,心如刀绞,几乎恨不得直接亲自扳动机括,可朱然始终沉默得犹如一块岩石,他的身体也跟着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第七百六十六章 黑锅与老卒

    城头一直没有回应,城门迟迟不肯打开,下方的百姓们原本的希望也在这样的时间推移中不断地湮灭。

    一路被军队裹挟,他们的精神早已经濒临崩溃,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少人开始破口大骂,怨恨的目光犹如一道道利箭,射得城头上的士兵不敢对视。

    可以预知的是,这两千多百姓就好像架在两军中间的蚂蚁,一旦战鼓再度被敲响,他们的哀求声或者谩骂声在顷刻间就会变成惨绝人寰的哭号,城头下也会变成一片人间地狱。

    阿布呆呆地望着城下,感觉有些握不住手中的大戟,苦涩的声音也说出了众多兵将们的心声:“为了守住荆吴,却要这两千多百姓去死……这到底……算什么?”

    这样艰难的抉择,他在两年多前为了阻止瘟疫扩散就已经做过一次,但没想到今日,他面临的远比上次要更加困难。

    朱然望着那些百姓,沉默许久后却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放箭。”

    阿布再度一惊,但朱然还没有说完:“不要射人,往空隙里射,哪怕是护城河里也行,最好把他们都赶走。”

    眼见那些弓箭手依旧傻站着没有动静,他再度大声地道:“都聋了?听命!”

    朱然毕竟在建邺声明已久,所以在他的命令之下,零零散散的羽箭很快就向着城下落了下去,不断地向着那些本该由他们保护的百姓身旁射去。

    在城头的弓箭手都是出自建邺大营,箭术自然要比那些只在农闲时候训练,半农半兵的不同,所以大多数羽箭都只是穿过百姓们的身侧,有的落入护城河,有的则是直接扎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但在城下的百姓实在是多且混乱,依旧还是有一些箭直接落到了百姓身上,但放在城下百姓看来,城头上落下的黑影已经足够吓人,怀抱着孩子的女人顿时发出一声尖叫,人群越发混乱。

    “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阿布面色难看地看着那名大腿中箭躺倒在地上的男人,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身体就被混乱的百姓所淹没,无数双脚踩过那具早已经失去呼吸的身体,向着来路逃去。

    但这还只是其中之一,在一阵箭雨落下之后,百姓终于绝望地开始逃亡,至少有三十几人在互相推挤踩踏之中死去。

    年幼的孩子失去母亲,站在人群之中放声大哭,老人无法拥有更多的力气游过护城河,在水中挣扎着伸出双手,却住不到任何救命的东西。

    哭号声,怒骂声,求饶声汇聚在一起,使得城头那些弓箭手的手都开始了颤抖。

    “如果他们继续停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死,而如果他们逃回去,大多数人都会活着。”朱然面色铁青,却还是不肯让弓箭手停下。

    “他们本来就是被驱赶过来的,没了退路,他们怎么活着?”阿布依旧无法理解。

    但事实正如朱然所预料的那样,当这些百姓逃回去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刀枪箭雨,高长恭的军队直接放开了道路,任由那些百姓蹿回军营,即便是有些四散而逃,也不加以追击。

    “大将军和项楚从来不是一样的人,项楚以举兵大肆攻伐杀戮为乐,大将军用兵的风格则相反,从不拖泥带水,做无用之事。”朱然道,“若你还是不懂,就看看这些郡兵民夫的脸色。”

    阿布微微眯起眼睛,尽管隔了很远,但以小宗师境界的修行者体魄之强远超常人,足以使他看清前排郡兵头盔下的灰暗脸色,毕竟是亲眼见证了百姓们的惨状,恐怕只要是个留着热血的人,都会有几分同情与愤慨。

    而阿布从那一张张仇视的面孔,也突然明白过来,高长恭此行本就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虽然大多数人都把这个名号当成一句笑话,可如今自己这一边用箭驱赶百姓的举动,岂不是正好符合了“逆臣”的形象?

    这些郡兵的意志本就不怎么坚定,又夹在高长恭和建邺城之间,很难说他们会尽力攻城,而现如今,只怕他们早已经把城头上的人们都视作敌人,并且把那重新收容百姓的高长恭看作是真正的好人。

    “只是看似简单且毫无章法的一招,便稳定了军心……”阿布心中微凉,终于确信对面的主帅是自己曾经的兄长,因为除了他,恐怕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智谋。

    但真正让阿布觉得悲伤的是,换成以前的高长恭,即便是知道这样的计谋可行,也不会去施行,因为他本就是荆吴的守护者,即便是一个百姓,他也会尽力的保护,而不是拿他们当做工具。

    “这样一来……将军你就恐怕就背上一个坏名声了。”阿布低声道。

    朱然在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高长恭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上一次北上驰援,朱然虽然不在决战之中,但实际上正是因为他带着船队顺流而下,攻取了行州,胜负依旧难料。

    多年的配合无间,使得他在短时间里就洞彻了高长恭的用意,但同时他面对这样一个陷阱,却依旧还是踩了进去,是因为他知道,放箭吓退百姓,可以让这些百姓活下来。

    可如此一来,下令对百姓放箭的黑锅,却会一生一世地落在他的头上。

    朱然并不以为意,甚至嗤笑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们这些人从军是为了什么?”

    阿布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