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摔倒的时候撞到了,爬起来的任图只感觉鼻子酸楚无比,一股滑腻咸湿的液体顺着嘴唇流淌。

    在他转过头的那一刻,看见的却是一具尸体已经扑到了任老七的身上。

    任老七奋力挣扎,手中的刀再度挥出,却被尸体双手握住,一人一尸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一直到撞到一旁的木架子才停了下来。

    任图听见任老七同样惊慌的嚎叫,这个老兵在今夜里的遭遇早已经让他筋疲力尽,再想要从这具尸体的手中逃离已经变得十分困难。

    一阵手忙脚乱之中,任图终于抓住了尸体的裤腿,嘶吼着才把任老七解救出来。

    再想背是来不及了,任图只能是搀扶着任老七向着营帐外逃去,眼睛里的余光只看见那具尸体竟然从地上捡起了任老七掉落的刀,缓缓地站了起来。

    任图的心脏猛烈跳动,几乎要冲出胸腔,黑暗里跌跌撞撞中,他看见营帐口越来越近,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却冲破了围栏,在他的身体里四处肆虐。

    他绝望地发现,营帐的门口也已经充斥着尸体,他们背对着营帐外的星光,一幅幅面容模糊不清,好似一群鬼魅,他们张开的双臂,正向着两人拥抱而来。

    但任老七猛然推开了他。

    任图瞪着眼睛,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老兵向着那些尸体迎了上去,一声嘶吼振聋发聩:“我引开他们,你逃出去!”

    任图来不及阻止,短短的一个呼吸时间,任老七已经被淹没进尸群之中。

    其实任老七并没有那么豪气干云,在那勇气用完之后,尸群中很快就传出他恐惧地求饶声和呼唤爹娘的哭声。

    那一道缝隙虽然是那般小。

    可任图却从未觉得这样小的缝隙,居然会让一个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楞了片刻,像是疯也似的冲出了营帐。

    今夜的建邺城被笼罩在一片深邃的黑云之中,就连原本还闪烁的星光,都像是被鬼魅吞噬了一般,不再被人所视。

    阿布站在城头上,一双眼睛满怀着不可置信的光芒看着城墙下的景象。

    那是无数身穿甲胄的士兵,他们或出身郡兵,或只是被抓了壮丁的农夫,可他们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们有的把兵器咬在嘴里,有的背在身后,用僵硬的手指抠进城墙的缝隙,向着上方不断地攀爬。

    他们的身体沉重,加上身上的甲胄、兵器,早已经超过了手指所能承受的极限,一些人甚至因此而折断了指骨,几根手指形成一种扭曲的形状。

    但他们没有一人发出疼痛的呼声,只是沉默着,好似一片黑潮,向着城墙不断地向上。

    “放!”阿布嘶哑地吼出这个字,无数的箭就顺着城头的垛口向下落去。

    可即便是连续数轮的箭雨落下,却依旧无法阻止这些活尸的攀登,火光照耀下,可以看见一只活尸头颅被多支羽箭完全刺穿,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变慢,一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上方。

    即便城头上的士兵们再如何坚定,面对这样的完全无法用常理形容的敌人也会感到胆寒,而当他们发现自己的箭根本无法夺走他们的生命,更是陷入了一种恐慌。

    阿布咬了咬牙,终于明白为何高长恭在知道攻城不利的情况下,依旧还要用那些郡兵不断进攻的原因。

    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破城,他要的是尸体!

    只有足够多的尸体,才能完成今夜的这一场突袭,从一开始那些郡兵和百姓的生命就已经成为了高长恭的一种筹码。

    “若是以前的长恭哥,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愤怒之下,阿布一拳重重地砸在城墙上,崩裂开一点碎石,再度怒吼道,“不要慌乱!继续放箭!”

    可即便是那些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也无法阻挡活尸的前进。

    除了少数被箭上的力量直接带得坠落的活尸被淹没在黑暗之中,其他的活尸无论身上中了多少箭,都坚持地向上攀爬着。

    反倒是城头守军这一边,眼见活尸不断攀附向上,慌乱之中就连握弓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滚木礌石在这种时候倒是成了最为管用的武器,沉重的重量在落下的时候,往往都会带走许多身影,即便是这些活尸并不会被当场砸死,也会因此而坠落。

    原先用来燃烧出气雾阻隔敌军的硫磺则是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阿布直接下令把那些东西收了回来,站在城头上向下俯瞰。

    他就这么看着那些活尸不断地靠近,锐利的目光和空洞的眼睛对视着。

    “火油。”阿布沉声道。

    第七百七十七章 净化

    火是文明的起源,从她随着雷光来到这个世间的那一刻起,就光芒四射,宛若神明。

    随着鼓点和传令兵的嘶吼不断地传开,储备在城头上的火油桶被扯开了防火的毡布,身强力健的士兵把他们举过肩膀,向着下方泼洒而去。

    阿布目光凝重地接过一旁递来的箭,在火把点着了之后冲着下方当先的一只活尸,弓弦如满月。

    活尸没有知觉,在被泼了一身火油之后依旧眼神空洞地向上不断攀爬,但当它抬起头的那一刻,望见阿布的身影,却显出几分渴求一般,攀爬的速度更加快了一些。

    “放!”

    无数的火箭犹如繁星坠落,顷刻间在下方就燃起滔天大火,从城头一直向下蔓延,如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无数活尸们在其中发出嘶嘶的哀嚎,面对这种纯净到炽热的存在,即便是它们也感觉到了剧烈的痛楚,前排的活尸更是直接被火焰包裹,扭动之中,纷纷从城头落下。

    弓箭手依旧没有停下拉弓,只是每一次拉弓都要比平常更加用力,用的箭头也已经换成了破甲的重箭,虽然不能一击杀死活尸,巨大的冲击力却足以把活尸撞下城墙。

    阿布眼见火油如此有效,心情同样为之振奋,看来这些活尸虽然不惧刀枪,总还算是有畏惧的东西。

    他眯着眼睛,对着身后搬动火油的士兵们发号施令:“不必再等我号令,一旦有接近城墙,就泼油下去,弓箭手换火箭!”

    或许是因为在太学堂多年的学习,又或者是因为在这些年不断的经历,就连阿布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身上有一种光芒正在不断迸发。

    在他沉静的号令之下,城头上原本面对活尸的恐惧慌乱也逐渐被一种有条不紊镇定气氛所取代,每一个人都像是这座庞大战争机器的一颗齿轮,尽可能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做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