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黑暗里,高长恭一身战甲矗立着,远远眺望城头的攻势,也露出笑颜道:“我记得宛陵当初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就看出他的性子坚忍,若是能有人加以引导,必然能成大器,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多年来,他对阿布从未藏私,从枪术到大戟甚至百兵,从军阵到战场的谋略,直到今天,他真正看见阿布在城头的模样,心中也升腾出一种自豪感。

    “大将军。”黑衣人在身后轻声道,“算算时间,已经到了。”

    高长恭轻轻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的他一身衣袍在风中鼓胀。

    “是时候了,发令箭吧,让孙青的人马准备好。”高长恭望着前方的高耸的城墙,眼底倒映着火油被点燃的火焰,“不会很久了。”

    “将军!”阿布转过头,望见的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任图。

    陪他随行的还有一名披甲校尉,却是满身狼狈,不但手中的刀多处崩口,就连肩甲上还挂着一块像是内脏碎片一样的东西,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还没等两人真正跑到阿布面前,鼓着最后一股劲儿跑来的任图先是一个踉跄,两眼一黑整个人就向着地上栽去。

    好在阿布眼明手快,更有小宗师境界的气血傍身,动作之快远超那名校尉,眨眼间就跨越了六步的距离,双手一抄就把任图给扶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尽管才开口问,阿布心里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有些艰难睁开眼睛,却始终直不起双腿的任图喘着气道:“伤兵营……伤兵营……”

    “将军,伤兵营的尸体都发生了异变。”校尉接过了话头,拱手用沙哑的声音道,“黄曜将军已经带着人去封住了大营,但因为波及地方太广,这事情又太过诡异,军营中混乱不堪,怕是就连黄曜将军也难以控制。”

    “怎么会这样?”阿布一惊,他只看见敌军大营把那些郡兵的尸首都给收了回去,但自己这边的伤兵不少甚至都未与敌军有过接触,为何也会变成活尸?

    “是虫子……是虫子……”任图挣扎着道,“我查验尸首的时候,从腹中摸到过半个巴掌大的虫子,后来老七砍了那具尸首的头和双手,他们就把老七给围了起来,那只虫子就从无头尸首里蹿出来,直接钻进了老七的嘴里……”

    虫子?

    阿布不知道老七是谁,但听着任图的话语,已经可以想象那样的景象,脊背有些发凉。

    眼下城头正在交战,而城内却陡然起了乱子,对他们这一方必定是十分不利。

    “有些伤兵本来伤不至于死,但或许是因为那虫子作祟,体内生机逐渐耗尽,最后也会变成那样的东西。无论是砍头……还是砍手,只能让这些东西不能再伤人,但一旦虫子蹿出身体,又会去寻找新的身体……”任图虚弱地道,“我查验了一些东西,那虫子大概只会在丹田附近,若是能被利器直接杀死便能断绝它再出来害人的可能。但若是做不到,就只有用火……”

    阿布点了点头,从刚刚火油被点燃后活尸的表现看,这些虫子纵然再怎么诡异,依旧还是脱离不了身为虫子的本能,对火焰有着天然的畏惧。

    但对于这样诡异的东西,即便知道这两样弱点,依旧十分棘手。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老七陷进去了……我什么也不敢做……他用命换的我……”任图没有停下言语,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在阿布看来显然是疲惫至极,眼中尽是迷惘之色,说着说着,甚至哭了起来。

    “你叫任图,对吧?你做得很好,有你说的这些,我们就能有所准备了。”阿布轻轻地拍了拍任图的肩膀,试图安慰他的情绪。

    可任图依旧还是那副样子,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只是不再如一开始那般话语清晰,变得含糊起来,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眼神半闭着像是快要睡着。

    阿布却心中一震,猛然地提着任图站起身来!

    也就是在他这么一动之间,任图眼睛里的神采终于消失,半闭的眼睛也变得空洞起来。

    阿布松开了手,但任图却凭借着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喉咙之中发出嘶嘶的声音,长大的嘴巴露出牙床,抬着双手向着阿布扑到。

    “将军!”校尉大惊失色,一只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之上,却感觉一股更大的力量强行压住了他的刀柄,直接把他推出了十几步的距离。

    在任图的面前,阿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握住了那杆得自项楚的大戟,肩膀到胸部张开犹如一座大山。

    “是条汉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略带几分哀伤的阿布说完这句话,抬脚踩出一步,大戟悬空之间,沉铁铸造的柄已经调转,随着手臂向前一顶!

    嘭地一声,只听得一声闷响,任图的身体骤然软了下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毫无知觉地趴倒在地上。

    等到校尉再度赶上来的时候,阿布已经放下大戟,开始扶起任图的身体了。

    刚刚他的一击虽然蕴含了一股劲力,但却因为控制得当而并未损毁任图的身体,只是震死了腹中的虫子。

    他很清楚,若是校尉出手,恐怕就是一刀斩落,任图身首异处,想要一个全尸也无法,虽然杀死虫子并不能让任图复生,但能收敛全尸,总能给他的家人一些安慰。

    “去告诉全军,活尸的弱处在小腹。”阿布在任图身上做到了证实,但并没有十分高兴,只是冷静地对着传令兵下了一道命令。

    但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了,黄曜的那一边,他没有更多的人手支援,除非他有掌控全局的权柄,或许还能做一些安排……

    而现在那个拥有权柄的人,此时却不在城头。

    “来人!”阿布有些烦躁,于是提高了声音道,“再派几个人去宫里问问,朱将军为何还不回来!”

    第七百七十八章 幻境

    朱然出事了。

    这是秦轲来不及告诉阿布的答案,如果说从高长恭叛乱发生以来,还有什么让他感觉到天昏地暗的事情,无异于那终于从昏迷之中醒转的公孙离,用蚊蝇般的声音说出的惊天秘密。

    “高澄……”秦轲望向在一片混乱之中终于整理好戎装的校事府探子们,微微抬头和台阶上的申道、周公瑾两人交换了眼神,右手紧紧地握住了剑柄。

    难道这世上的好人外表下都藏着一张险恶的脸庞?否则何以解释那位看似清闲的高家老爷子,实际上是建邺城内一系列事情的幕后主使?

    原来宫武真的就是那天那个刀客,而他腰间装着霞染香料的香囊也的的确确是一件物证。

    只不过,这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能把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宫武,不会留下这样一个明显的破绽,他故意戴着霞染在身上,就是要校事府查而无果,从此之后就对他放松了警惕。

    想必现在的周公瑾也十分自责,明明他为了查出幕后主使已经用尽了手段,偏生就因为之前的事情,加上朝堂的一些影响,使得他最终放弃了对高家的搜查。

    “走。”秦轲转过头,带着人迅速地进入街道之中。

    与他随行的都是校事府里最顶尖的人,包括侦缉尉、缉私尉、戟钺尉等已经达到了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