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越是逼近,他就越是害怕。

    那每一分每一秒过去,都像是在将那个人往死亡的方向更推进一步。

    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法接受,却依然没想到自己会因此变得不像自己。

    他不敢再和从前一样自己想就肆无忌惮地靠近,暧昧不明的话语出口时必定先斟酌三分。

    他本来以为自己做得隐蔽,直到后来某天夜里,时倦因为神魂的伤在房间里昏过去,再度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被另一人抱在怀里。

    抱着他的血族看见他的眼睛,眸光一瞬慌乱,却又被压下去:“头还疼不疼?”

    时倦没有回答,只是不自觉去碰自己的太阳穴,还没碰到时手就被人抓住了。

    艾莱恩攥着他的腕,指尖落到他的额角,安抚性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你别碰,等会儿又得把自己弄出伤。我给你揉,你忍着点。”

    可能是被疼痛折腾得意识有点恍惚,或者是人人都有的生病敏感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时倦望着血族的红眸,半晌被疲惫磨出沉沉的睡意。闭上眼后低声呢喃了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难过?”

    艾莱恩蓦然一怔。

    仔细想想,他一直以来瞒着他,心慌不安又喜怒无常,说白了也是害怕对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会心生哀戚。

    可是事实上,时倦既然一开始就能准确地说出自己本来应该昏迷的时长是多久,这世上恐怕也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所以,对方早便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知道他这段时间的若即若离是为什么,甚至……

    艾莱恩手护着他的额头,指尖的动作没停,只是抿了下唇,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指的什么?”

    “我让你昏迷两年的事。”

    空气沉寂下来。

    时倦枕在他的腿上,阖着眼,眉心因为疼微微蹙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唇色苍白又剔透。

    就在艾莱恩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不会回答的时候,那人却从喉咙里发出一句低低的回应:“嗯。”

    这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那会儿时倦才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半个月,身体和普通人类相比其实差别不大。

    那时他去到艾莱恩接客的议事厅门口,还没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血族的声音:“只有这些?”

    有人回答道:“王上,就算您当年将他放进阵眼,自愿将该隐的力量让给了他,可他终究非我族类。”

    “也幸好该隐是择血族为主,虽然当时在阵眼的是他,但仍旧有一部分力量到了您体内。否则您连这五年的寿命也给不了他。”

    门内外尽皆陷入静寂。

    半晌,血族缓缓开口:“可若是我将他也变成血族一员呢?”

    “您想给他您的初拥吗?”那人再度回答,“王上,他是人鱼族,根本不是人类。人鱼的血和我们血族之血一样,是我们能存活于世的支柱。人类放干血可以换我们的,但人鱼放干血,只有一个下场。”

    那个下场是什么,那人没有说。

    都心知肚明。

    而现在,时倦谈起那天的听闻,既没有被人珍视的感动,亦没有夺人寿命的愧疚,连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其实没必要这样。”

    艾莱恩手顿了一下,低下头:“我乐意。”

    时倦之前预告的死亡时间最后一年,一场突发的海啸冲上沃尔氏一族所统治那国的海岸,恰好将那日去岸边视察的沃尔森殿下卷入幽深的海底。

    这事后来被得到消息的艾莱恩当笑话说出来,时倦听到后,只稍稍一愣便当风过去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毕竟,要不是对方提起,他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也是在那不久后的夜晚,艾莱恩照例潜入他的房间,出乎意料的,对方这一次不是躺在床上,反倒曲着腿坐在窗台,酒红色的长发散落下来,被背光的阴影交叠出暗沉的色调。

    艾莱恩先是一愣,随后猛地意识到什么,带着几分仓皇地跑过去拉住对方的胳膊:“阿倦。”

    时倦原本正看着城堡外的爬山虎,闻言偏过头,想了想:“你今晚最好不要待在这里。”

    艾莱恩心里被狠狠扯了一下,话语间便不自觉带上了脾性:“你想得美。”

    时倦听着,也没多劝,重新转过头。

    回想过去,他对艾莱恩是真的算得上纵容。

    对方想要靠近,他便站在原地任由对方靠近;对方想要拥吻,他便从不反抗对方小心一次次的试探;对方想要留下,他明明一句话就能把人逼走,却也不会强求对方去做一件事后注定会后悔的事。

    之前系统就曾问过他,他对艾莱恩真的没有一点感情吗。

    而他却是反问一句,你觉得对一个人完全没有感情是什么样的?

    系统思考了很久,方才得出一个不怎么确定的答案:

    大概,是毫不在意。

    是把对方当成这周围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而爱与恨等同。

    它们就像一根长长的缎带两端,你把它拉到这头那就是爱到极致,拉到那头就是恨到极致。

    两头拉扯的人是关系的双方,而每一次左右移动,不是你改变了我,就是我为你改变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