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恩松了手,站起来,低头眯起眼望着他,就像在看一条虫。

    “我要活……我要活……”琼尼向着反方向爬起来,地上拖了厚厚一层血,血不断散开,流到走廊边缘,向着楼下滴落,滴在那些花哨的玻璃瓶、玫瑰花环和精美的帷幕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谁都不要我……连鸟儿都不喜欢我……我要杀了你们……全杀了……连鸟也不放过……”

    艾布纳瞪大眼,那些被剥皮的鸟儿……

    “我要活……我要健康地活下去……我不信命……我要活……我要活多久就活多久……”

    他爬着爬着突然看到一双漆黑的皮靴,他木然地抬起头,一个哆嗦,是骑士团的人,黑压压的一片,为首的是里奇?蒙菲拉托爵士和基纳,他们堵在楼梯口,高大的骑士们,幽绿的眼睛,望着奄奄一息的他。

    他僵住了,向后看是愤怒的艾布纳和奥雷亚斯,恐惧感渐渐将他吞噬,嘴唇不住地颤抖,“希伯恩……希伯恩……帮帮我……我只有你了……希伯恩……”

    希伯恩缓缓向他走去,“琼尼少爷,你为什么不早点求我呢?我就喜欢被你央求的感觉,琼尼少爷,现在的你实在太美了,你可以多多让我听见你的央求吗?”

    希伯恩单膝跪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他却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希伯恩,我求求你,我不要再活多久了,你想我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我会每天都疼给你看,我不再下床,我不再提剑……”

    骑士团的人惊愕地望着这一幕,琼尼少爷的话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希伯恩却笑了,把琼尼从地上抱起来,像以前那样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嘟囔了一句,“少爷,你变大了呢。”

    琼尼又是重重一颤,止不住地抽泣,眼泪在浸满血水的脸上划过,“我不会再长大了,你不要走,我只有你了,我会每天疼给你看……我……会……”

    琼尼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是否还剩最后一口气,希伯恩揉了揉他沾着血的头,说道:“放心,我还会每天给你穿衣服、穿袜子,喂饭、喂药……只要你还是那个脆弱的娃娃,一动不动。”

    琼尼又抖了一下,但是没有抗拒,一阵风吹过,希伯恩带着琼尼消失在众人面前。

    骑士团的人紧追其后。

    多伦宫内一片死寂,御辅楼被封起来,神情慌张的仆人匆匆将那些沾满血迹的墙壁擦干净,就逃命一般跑了出去。

    一夜之间,这贵族们梦寐以求的王权之地成了可怕的梦魇,高贵的阿波卡瑟里公爵的骨灰都消散了,阿波卡瑟里家族血脉微弱,仅剩一个已经被剥夺贵族身份的少爷。

    几乎所有的门都大张,好像能让冷风把这一切吹散。独独一间房始终闭着,那是曾经的王辅大人所休养的房间,艾布纳把自己关在里面,谁都不准进来。

    房间里死寂的可怕,连啜泣声都没有。

    “艾布纳,你就出来吃点东西吧,或者我让人把食物从楼上掉下来送给你,不会打扰到你……”

    是肖恩的声音。

    “艾布纳,你的父亲真的很爱你,如果他知道你这样折磨自己,他会更难过的……”

    是国王的声音。

    “少爷,十分抱歉,我没有告诉您王辅大人的死……那天阿尔文到狱中找我,问我王辅大人的健康状况,那一刻我明白了,阿尔文也发现了,我怕那里有琼尼少爷的线人,于是我就在那本上画了那个图……”

    是亚伦的声音。

    “……”

    没有人知道艾布纳到底在里面是什么样的神情、什么样的状态,冷风将残余的血腥味吹过,众人沉默着,打了个哆嗦。

    众人望着沉默的奥雷亚斯,他穿过人群,站在门前说了句他们都听不懂的语言,然后屋内传出了啜泣声,哭声逐渐变大,越来越撕心裂肺,穿过厚厚的门板,将众人的心都撕碎。

    奥雷亚斯站在门前静静听着哭声。

    天色渐渐变暗,门前的人接连散去,奥雷亚斯还站在门前,哭声渐渐变小,直至变成短促的抽泣。

    门前只剩下肖恩和奥雷亚斯了。

    “你对艾布纳说了什么?”肖恩问。

    “只有他才能听得懂。”

    肖恩听得出来这是委婉的拒绝。

    屋内的抽泣声渐渐变小。

    “我们第一次相见时,都只有六岁,他长发及腰,会模仿鸟叫,我们在千鸟湖玩了很久,最后他送给我一根知更鸟羽毛,那时我欣喜地以为我拥有了整只鸟儿,”肖恩轻叹气,“但其实,到最后我也仅仅拥有一根羽毛,多伦宫的笼子关不住一只向往太阳的知更鸟。”

    奥雷亚斯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神的戏弄,你连一根羽毛都得不到。”

    肖恩皱紧眉,握紧拳头,淡淡的月光洒下,奥雷亚斯深沉而坚定。

    肖恩又长叹一口气,拍拍奥雷亚斯的肩膀,“我以马尔杰里家族的名誉发誓,你胆敢伤害他一分,我定把你的头拧下来,挂在城门上风干!”

    奥雷亚斯沉沉地望了他一眼。

    他望了眼紧闭的门,转身离开。

    寂静的夜,除了虫鸣什么也没有,再过一会儿,就要敲子夜钟了。

    门内传来沙哑的唤声:“奥雷亚斯……”

    “咔嚓”,奥雷亚斯直接把门锁掰断,轻轻推开门,看见他的艾布纳坐在父亲的床铺旁,惨淡的月光打他在瘦弱的肩膀上,他回过头,浑身散发着神子的光,眼睛肿得像杏子。

    “奥雷亚斯……”

    艾布纳又唤了一句。

    奥雷亚斯走向他,将他抱起来,他缩在奥雷亚斯的怀里,回望这房间,轻喃道:“这个房间里,死过我的父亲和阿尔文先生,阿波卡瑟里家族的艾布纳少爷也死在这里。”

    艾布纳张开手心,一支银制的利剑,是王辅的徽章,父亲的遗物。

    奥雷亚斯的下巴摩挲着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