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问题一问出来,等于是宣布了今天的娱乐活动已经结束,接下来要办正事了,如果这些学子们答的好,自然会受到他的青睐,平步青云,也不在话下。

    这时,便有一位出自江南的叫做汪通的学子上前答道,“即知易生患,便理应早防,朝廷迁边民于关中,就是一个很不错的手法,没有足够多的人口,边镇地区官员,再怎么权重,也影响不到朝廷中枢,不过,关中地狭,久之,必不敷使用,朝廷应逐步向周边地区分流人口,避免地少人多,百姓无有私产,从事工商业的百姓竞争压力过大,就业难的情况出现。”

    只是这两人一开口,孙享福便知道了虞世南教出来的这些学子的水平,虽然他们都是儒生,但却未必是腐儒,至少,政治见地还是有一些的。

    其实,腐儒丛生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后来的程朱理学禁锢了人的思想,当这种将儒家的特性演变的有些畸形的思想在儒家占据了主流之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唐初的儒家,整体情况都还算好,读过虞世南的一些注解了之后,倒是改变了孙享福对这个时期儒学的一些看法,对于推动它改变它的属性,孙享福也有了一些新的把握。

    不过,汪通刚才说的,都只是朝廷现在就已经在做的事情,让能将其讲出来,只能证明给他对朝廷的治国思想,有一些领悟,算是入了门道,真正有没有才华,却是看他脑子里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只见走到了场中的他并不作停顿,继续道,“何谓边?今日之边,可为明日之边呼?这天地的边界又在哪里?无人可知也。是故,学生以为,在不知道边界在哪里的情况下,朝廷首先要做到的,是提升中枢的力量,当边臣掌管了一百万百姓,十万军队的时候,朝廷中枢,要掌握一千万百姓,一百万军队,数以十倍之,如此,就不会出现权重于边,对中枢产生威胁的情况了。”

    汪通说到这里,众多学子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中央集权,能防止边镇地方势力叛乱,这几乎是儒生当家之后,必做的一件事情,宋明时期,就是如此,将数十万禁军,全部放在京师,让皇帝,保持对地方边镇的绝对军力优势。

    然而,这些儒生,并不是后世来的人,所以,他们不知道地方边镇武备松懈,可能带来的后果。更不知道,安逸兵的战斗力会下降的很快的道理,都不需要多长时间,只要一两代人过后,整个国家的武备,就会变的不堪一击。

    因为,古代的战争,是以冷兵器,面对面厮杀为主,那些在安逸生活下新成长起来的兵,连打架的经验都没有,更加没有说和别人生死搏命的经验了,基本上只要建国初期的老兵老将一死光,国朝军队的战力,就会快速的退化到及格线以下。

    而且,安逸的生活,还会让那些士兵们越来越怕死,越来越不愿意为国家卖命,这就出现了像宋朝明朝中后期,几十万军队,干不过几万辽人,女真人,甚至装备稀巴烂的倭寇的情况,那可不是经济实力不够,武器装备不够先进,或者人口基数不够的原因,纯粹是因为民间百姓,缺乏了与人拼命的勇气和精神。

    用后世一些史学爱好者的话来说,若是宋明时期的华夏民族,没有丢掉汉唐时期的尚武风气,哪里会轮到那些少数民族出来叫嚣,更加不会有外国列强的出现。

    儒生当国,必重权谋荒废武备,这就是孙享福看到的问题。

    汪通的发言,并不是到此为止了,显然,他对于国家的政治,是下了一番功夫专研的,又道,“如今我大唐军力强横,接连平灭周边恶邻,即便是比之前汉朝鼎盛期,相差亦不远矣,然,汉以强兵苛政治诸夷,其结果就是,并不能长久,我大唐,不可复前汉之错,当广施教化,推行仁政……”

    儒生必讲的东西,孙享福没有多少心思听,到这里,他就已经知道汪通的深浅了,这个时期的人,受限于历史沉淀的知识量不够足,只能用秦汉时期的一些教训,来分析眼下的事情,能到汪通这个境地,已经算是难得了,他的目光,却是看向了最先提出这个问题的周务学。

    只见他一副淡然的表情,好像在耐着性子等汪通说完的样子,孙享福便知道,他心里,恐怕是有不同的见解,广施教化,推行仁政,说的倒是轻巧,大唐,现在面向汉人群体的教化,都还没能完全推开呢!真正要做到汪通说的这些,还长远的很,有些不切实际。

    待得汪通的长篇大论说完之后,孙享福比较客气的出言称赞了几句,又笑着向大家道,“其它人,还有什么自己的意见吗?都可以出来畅所欲言的。”

    见汪通得到了孙享福的肯定,其它人也就不含蓄矜持了,在汪通没有说到的方面,开始进行了各项补充。

    有说,边镇外族百姓不可过度参与军事的。

    有说,应该快速促进边民易风易俗,与汉人百姓看齐的。

    也有说,迁汉民百姓充实边镇,迁边镇少数民族,胡人部落,充实关内的。

    几乎都没有什么新意,是朝廷诸公,早就想到了的一些法子,直到大家都说的差不多了,周务学才再度向孙享福拱手行礼开口道,“如果我大唐,边镇,就是中枢,中枢就在边镇,那便不会存在边镇生患的情况了。”

    闻言,孙享福略微有些惊讶的看向了周务学,他这句话的意思,在后世,可是有一句名言来概括的,那便是“天子守国门。”

    第497章 周务学的想法

    信息的发达,会给所有人带来改变,最明显的就是这些经常看报纸的读书人的想法会多起来,每个人的脑回路都不一样,想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所以,这个周务学能有这样的想法,孙享福一点都不奇怪。

    在得到孙享福的点头示意后,周务学又道,“当今陛下的施政策略,是以民为本,不分胡汉,边镇之地的地,是我大唐的地,边地的胡人百姓,也是我大唐的民,适才,诸位同窗所讲的迁民,易俗,区别对待,学生以为,都不妥。尊重他们的习俗,反而会让他们更加容易安定,试想一下,你让吃牛羊肉吃习惯了的草原人,天天和汉人百姓一样吃大米,他们乐意吗?你让世代在温暖的地区耕种田地的汉人百姓,去北方草原上挨冻,放牧,他们乐意吗?还有很多类似情况,学生就不一一列举了,这种不乐意,就是隔阂,有了隔阂,必生间隙,有间隙,则久必生患。”

    周务学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下来,他要确定孙享福是不是认同他说的这番话,才好继续说下去,然而,适才在孙享福面提了那些他所不认可的意见的那些学子,此刻,看向周务学的目光,都充满鄙夷,会产生问题,大家都知道,解决的办法,才是关键,具体如何把边镇变成中枢,把中枢,变成边镇,你倒是说出来啊!

    可孙享福不这么看,很明显,周务学对于李世民的政治方针的理解,比诸多学子更高一筹,他觉得,这样优秀的学子,应该表表扬几句,于是开口道,“你说的不错,孔圣人曾经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谁都不愿意被逼着改变自己的习惯,强制执行,只会让大家都不乐意,大家都不乐意的事情,注定是做不好的。陛下曾言,‘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这是一种一视同仁的大胸怀,你等当谨记,不要以为边地的少数民族百姓,就不重要了。另外,周同学所说的边地的土地,也是大唐土地,这一点十分重要,我大唐,是不容许失去寸土的,更不能因为它是边地,而不去好好治理它,荒废它,一旦有了这样的心态在,那么,咱们的国土,就会一寸寸的失去,因为,边地一直会存在,领土会越缩越小。”

    孙享福一番话,等于全面肯定了周务学所说的论点,待得那些适才发表意见的学子们一脸惭愧的低下头之后,孙享福又看向周务学道,“周同学,你可以继续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在得到孙享福肯定的时候,周务学脸上明显更多了几分信心,得到准许,他又道,“自古以来,首都皆设于一地,皇帝皆长于深宫,在学生看来,这是非常不利于一个国家长久传承的。

    比如咱们大唐,首都在长安,距最东边的安东大都督府,有五千里之遥的距离。到岭南,也有四千多里的距离。到安西大都护府的治所碎叶城,更是有七八千里距离。

    如此遥远的距离,百姓不识君面,更缺乏与朝廷中枢的有效沟通,致使朝廷政令不畅,官民不与朝廷同心,久之,便会如同前汉一般,对这些疆域失去控制。

    而皇帝长于深宫,不知民间疾苦,便如前汉,军强,国富,但深宫中的皇帝,根本不顾民间疾苦,使得民间发生动乱军阀乱国,再有宦官乱政,权臣独霸朝纲等情况,都是其倒塌的原因,我大唐不改,这些情况,可能还是会出现。

    是以,学生以为,不应将国都,建于一地,不应该将让君主,以及君主的继承人,常年生活在宫中,脱离民众。

    故而,学生想到一策,便是,在四方边地,各建一都,与中央首都,遥相呼应,让皇帝轮流在各都城执政。这样,即可将边地当成中枢来治理,又可以让皇帝,频繁的行走于民间,知道整个天下的具体情况,乃安边,治国之良策也!”

    周务学的这段话说完,整个客厅就异常的安静下来,这家伙脑洞开的也太大了,而且,以当下人的目光来看,有些太不切实际了。

    首先,建几座都城的花费就十分巨大。其次,让皇帝活动起来,费用就更大了。要知道,皇帝出行,肯定是数万人的大队随行,这一走就是几千里,耗时数月,如果经常要轮换的话,岂不是要长年的奔走,这个花费能小吗?

    不光是这,皇帝走,朝臣是不是也要跟着走,那么,让皇帝和朝臣们一辈子生活在赶路的过程中,他们能愿意吗?这完全不现实嘛!

    然而,孙享福却不这么看,在后世的长大的他,其实见惯了国家领导四处跑的情况,他们全年几乎有一大半时间,是在飞机上渡过的,不仅在国内跑,还在国际跑,今天这个国,明天那个国,不在是国内有重要会议要在首都召开,不会老老实实在首都待几天。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飞机,没有方便的通信,所以,周务学说的,确实有些不切实际。

    但是,他思索的方向是对的。

    只要方向是对的,孙享福就要出面鼓励,于是再度开口道,“你的想法很有新意,现在,或许还不能立即实现,未来却是有可能实现,这能给咱们今后施政的方向,提供很重要的启发,而且,朝廷,其实已经在试图去做了。”

    孙享福就是现场最大的领导,他肯定了周务学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倒是叫诸多学子面上更加疑惑起来。

    于是孙享福组织了一下语言,又道,“刚才咱们讨论的是‘权重于边,久必生患’,然而,这个‘患’,可并不是只有内患,既然还存在边,那么就肯定存在外患,边镇,就是咱们的国门。

    是以,周同学提出来的,边镇就是中枢,中枢就在边镇,我将其归纳为,‘天子守国门’,而且,我认为,这是十分有必要的。

    咱们要先确定一个未来的目标,至少,应该是国家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子民,都应该受到国家,或者说,天子的保护。

    而只有边地的政治能力,军事实力强硬,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

    当然,你们大多数人之所以有疑惑,就是觉得,这些东西不太现实,建造几座都城,需要很多钱,皇帝和大臣们,怎么可能几千里几千里的四处跑,这样消耗太大,也太累人,然而,事实证明,这么做,其实是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