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敬亭吃了一惊,这时才仔细看队伍之中那些被俘的蒙古人,果然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贵族,穿着华贵,只是神情无精打采,一副受了惊之后回不过神来的模样。

    “很好,是他!”孙敬亭在归化城呆过好一阵子,经常受邀到汗宫赴宴,俄木布洪是卜石兔汗的长子,也是未来的下一任大汗,少年尊贵,在金碧辉煌的汗宫中地位仅次于卜石兔汗,孙敬亭见过他多少,也曾经说过话,自然是一眼就将这少年认了出来。

    “台吉,我们又见面了。”

    孙敬亭走上前,两眼盯视着俄木布洪,脸上露出笑容。

    少年台吉一脸惧色的道:“孙大叔,请不要杀我,叫我父汗将我赎回去就是。”

    “何至于此呢?”孙敬亭笑道:“抓到你,也算是意外之获,先去好好休息,晚上我们再谈话吧。”

    “做的很好。”孙敬亭向周耀微微点头,说道:“整队回营吧。”

    周耀敬了个礼,犹豫一下,还是向孙敬亭道:“孙大人底下要留意,军中情绪可能不稳。”

    “我知道了。”

    孙敬亭对用周耀也有些犹豫,原本这些新降附的人与商团兵之间就有些对立,好在周耀部下有不少是交流到灵丘山里的本商团军官,彼此还能算是一个团体,今天之后,恐怕这种对立的情绪还会增长,然而用朱大勇去抓捕他自己的部下,对朱大勇的威信和地位又是一种损伤,无奈之下,也只能叫周耀前去。

    气氛确实有些压抑,张世雄等人都是阴沉着脸不说话,眼睁睁的看着马武被军法司的人给带走。

    孙敬亭离开后,有不少军官向王长福道:“千总大人,马武就算有错也是立功心切,况且抓来了卜石兔汗的嫡子,就算有过也抵的过了。”

    王长福摆手道:“这些话不要说,或者将来你们对大人说,看看张大人是不是赞同你们的话。”

    王长福说到这也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今天的事叫他也感觉有些失望和难堪。

    等天黑后,王长福赶到孙敬亭处,孙敬亭见面就道:“军队擅作主张,擅自行动,此风断不可长,长福你意下如何?”

    “我当然同意。”王长福道:“我的意思,马武要么革除军职,或是低一等处罚,把他一捋到底,叫他从战兵重新干起,这样就算将来再升上来,资历也大受影响,也算是对未来者的提醒。”

    孙敬亭思索片刻,说道:“就按后一种方案办,由长福你带着军法官宣布。”

    王长福苦笑一声,说道:“你还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差事。”

    “我已经问过俄木布洪,这孩子所知也不多,只知道近来有不少兵马往集宁堡方向调,前后已经有好几万人,青城这边除了守备城池的兵马外,还有东十里的那个山谷有驻军,现在也是被我们打跨。俄木布洪是重兵保护送往集宁堡方向,因为青城这一带已经很空虚。结果马武擅自出击,倒是打了北虏一个措手不及。”

    王长福思索着道:“难道北虏真有胆量强攻?”

    孙敬亭道:“上次我们撤板升地的汉民,有好几千人和赵荣一样不愿走,后来我了解到,他们都是白莲教众,被我大明所不容,百十年来一直在土默特这里效力。嘉靖年间,俺答汗第一次与大明提出议和时,还请求以粟米换牛马,朝廷不允,到第二次议和时,俺答就放弃了这个要求,原因便在于数万汉人开垦了大量耕地,鞑子的税又低,一年只纳栗一囊草几束,是以汉人开地甚多,如果不是北虏对汉人多有侮辱欺压之事,恐怕咱们未必能依靠汉商撤走好几万人。剩下的这些人,当是心向蒙古,甚至已经汉人胡化,易姓改名,愿意为北虏效力,他们可以制成大量军械,听俄木布洪说,集宁堡那边,最近陆续带过去不少这一类的汉人去军前效力。”

    王长福拿手抹了抹脸,半晌才道:“我还是觉得虚张声势的多,感觉不对。以我之见,暂时我们还是按兵不动,多派军情局的人多方打听消息,和兴和堡那边加强联络,等有更确定的消息再说。当然这事还要你做主,我只是建议。”

    孙敬亭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近来孙敬亭明显消瘦,两眼中经常带着血丝,王长福在军事上负责,这种战守的大计,只能是孙敬亭来决定了。

    ……

    草原的盛夏,天气说变就变,起更前后,突然天空响起雷声,然后就是一道道闪电如金蛇般在半空飞舞。

    军人们早就入睡,商人们住的街道和院落里倒是时不时的传来人说话和走动的声响。

    现在不能做生意,也没有办法做别的事,一向忙碌的商人闲下来就格外难受,城中又没有酒楼,妓院这一类的场所,这些商人只能没事聚集在一起打打马吊,玩玩双陆和围棋,聊以解闷。

    在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中,李贵披着油衣,感觉到天地之威和人力的伟大,他刚从城头下来,广阔的草原上风雨肆虐,不知道有多少野生动物死在这样的风雨之下,人如果站在外头就感觉十分危险,个人实在是太渺小了,然而走在这城中的街道上,风雨的感觉就只是风雨,这叫人很是感慨。

    今晚的聚会在城堡的另一侧,就在藏兵洞里举行,李贵直觉到一种危险,似乎是第六感打开了,类似人在旷野中行走,无端的感觉到了危机的袭来。

    如果不是这种感觉,李贵未必会去参加,他感觉青年军官们过于焦虑和急躁,有意识想拉开一点距离。

    但如果张世雄在内的人们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李贵希望自己是最早知道的人,就象夏希平阻止自己一样,能急早阻止这些伙伴们。

    李贵心里也有一些感动,事情是他泄的密,结果他并没有被排斥在外……

    “咔嚓!”天空又是一道闪电,李贵情不自禁的抬头,一条银蛇在半空飞舞,将整个眼前都照成一片雪亮。

    东边的藏兵洞就在眼前,李贵也看到不少军官甚至是士兵集结在这里,他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强烈,猫腰钻进洞后,发觉已经聚集了近百人之多。

    李贵脱下油衣,地上淅淅沥沥的洒下不少水珠,人们都是穿着油衣,原本干燥的地面已经湿漉漉的,张世雄坐在人群中间,抬头见李贵来了,只是点了点头。

    又进来几人之后,张世雄才道:“我已经有确切的消息,北虏正在往集宁堡大举调兵。青城这里已经异常空虚,这一次北虏大汗的儿子被护送往集宁堡方向就是明证,因为归化城空虚了,连残余的汉人都叫他们送到集宁海子那边,可想而知那边的情形有多危急。”

    所有人呼吸都有些沉重,李贵今天也考虑过这事,心中亦有隐忧,被张世雄说破之后,情绪又是一变。

    第486章 群殴

    外面雨声很大,人们的心情也是十分糟糕,就象是人在黑暗的雨地里行走,眼不能视,耳不能听,脚下还吭洼不平,陪伴的只有雷声和电光,每个人都有一种极度不安全的无依无靠的感觉。

    到这时连李贵在内的所有人才发觉,他们向来依靠的还是张瀚,现在没有了这个人,所有人的情绪都是紧张不定。

    “孙先生还没把这最新的情况说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瞒着。”张世雄两眼通红,看着众人道:“现在已经到了最危急紧要的关口,你们说该怎办?”

    马武已经被免了旗队长的职位,原本从今晚开始要执行禁闭,不过张世雄等人能量很大,还是把他带了过来,这时他抢先道:“还能怎办?我看要兵谏!”

    “兵谏!”这个字眼象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妖魔鬼怪,一下子就把所有人惊的面色惨白。

    李贵下意识的就道:“我反对,我们是张大人一手带出来的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任何时候不能擅作主张,不能如五代的武夫那样跋扈生事,大人说,文人揽权容易叫国家贫弱,而武夫擅权则会叫国家内战,所以自前宋到我大明,无不以文官掌权,就是吸取了五代的教训,世雄,马武,你们要兵谏,这是走上武夫擅权干政的歪路上去了。”

    张世雄道:“我当然知道走这一条道,不管成败都不对,和裕升绝不能以下犯上,开不好的先例。这件事之后,如果大人无事,他也会为难,赦了我,怕以后别人有样学样,不赦我,又怕寒了兄弟们的心……这事情由我带头,什么都算我的,只要能叫孙先生改变现在的做法,能进取一些,给集宁堡那边的鞑子压力,救出大人,有什么不好的结果,我张世雄都一力承担。”

    张世雄的话很明显了,这件事可不是马武违犯军规那么简单,这是彻底的反叛,带头的不管成败,只要和裕升这个团体还在,那就是非死不可!

    自嘉靖到万历这几十年来,大明的边军也是经常哗变,最严重的一次连副总兵也杀了,万历年间杭州兵变,把抚院衙门围了,逼的巡抚跳墙逃走。

    为首的军人当然都被斩首,这一层来说是毫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