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雄见众人震惊的脸色,他倒是神色不变,接着又道:“总要有人出来争一下,不然的话上头的人心思我们猜不出来,我们只有一片愚忠,我只知道我是个孤儿,没有大人拉拔我现在还在街头讨饭,冬天下雪时只能钻在干粪堆里取暖,这般日子我回想起来都是浑身发抖,可能不少人以为我有异志,天地共鉴,我张世雄只是想早日救出大人,大人才是我和裕升的主心骨,是定海神针,不论是什么目标,把大人留在集宁堡当诱铒都是得不偿失……此事过后,我自会了断,以免开军人干政,以下犯上的先河……”

    张世雄这一番话,说的坦坦荡荡,语气中蕴含着深切的感情,在场的军人们都是与他有差不多的经历,最好的也曾是商行的小伙计,起更睡四更起,每日当牛做马还要被打骂,要想熬出头最少十年八年,当了大伙计也不是什么好前途,几十个大伙计中未必能出一个掌柜,多半人都是穷困劳苦一生。

    可以说所有人的命运都得益于张瀚,每个人的情感都是无比真挚。

    “干!”马武还是第一个跳起来。

    “世雄大哥你也不要说自己一个人扛,大伙儿一起扛起来,总不能叫你丢掉性命。了不起全部除名退役,咱们到和裕升或是商会里做事去,要不然李庄也缺管庄的,工场缺管事的……咱们好歹是军官退役,还怕没有好前程?”

    “上头不管怎样处置,我都认了,不能叫世雄你一人来扛。”

    李贵嘴唇嗫嚅,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从情感上,当然想一起干,但在理智上,他又想起夏希平,李贵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在这种事上,他远不如夏希平有决断。

    “各人回营准备吧。”张世雄站起身来,不动声色的瞟了李贵一眼,他当先披上油衣,迈步出门,马武等人也是跟上,李贵出门时,马武对李贵道:“这事儿,你手底下没兵,不必参与了,世雄哥说叫你来,也就是知道你和上头递的上话,叫他们知道咱们的苦心……为了怕你犹豫,咱哥俩今晚一起通个腿,将就一晚吧。”

    李贵这才知道马武他们对自己到底不放心,他微微苦笑起来。

    各人出门之后,天空还是电闪雷鸣,雨大的有些吓人,最近几年都是干旱的天气为主,春天过后雨水就少的很,到冬天雪倒是一场接一场,各人猫在藏兵洞里很久,出来之后倒是感觉一阵清爽。

    “张世雄,马武,你们可出来了。”

    闪电之下,各人先听到人声,接着才看到人的身影,再仔细看过去,才发觉是周耀和他的部下们。

    “做什么?”马武上前一步,冷笑道:“现在可不是你奉命行事了吧?”

    周耀不动声色,他连油衣也没有披,亦没有披甲和携带兵器,看着马武,周耀道:“做什么,你们自己心中有数,我没有奉命,也是来阻止你们的。”

    马武道:“你凭什么?”

    张世雄上前一步,阻住马武,对周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周把总还是请回吧……”

    “放你狗日的屁!”周耀向来冷漠的脸上终于显露出怒色,他指着张世雄道:“话我不说清楚是给你们留着余地,你以为你做什么上头是死人?我不在这里挡住你,前头也会有人挡你,那时候就不同了。什么叫道不同,你和我有什么不同?不过就是你入和裕升早,我迟些,要这样说,镖师之后的脚夫算不算?司把总李从业,朵儿,他们算不算你同道?参谋司的孙耀,算不算你同道?”

    张世雄皱眉不答。

    “你不过是说我是土匪出身,身后站着的这些弟兄也多是马贼或土匪。”周耀接着道:“可我们现在都在哪里?我们都是在和裕升,都是张大人的麾下!”

    马武叫道:“那不同,你们怎和我们一样?”

    周耀冷笑出声,天空电闪雷鸣,这笑声自是分外骇人。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周耀道:“你们都自诩是嫡系,我们是外人,可今日还是我救了你马武,我奉命行事,从不逾规,你们却是胆大包天,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外人对和裕升有用,还是你们?”

    马武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张世雄上前道:“凡事得问心。”

    “心?”周耀道:“兄弟们,脱衣服。”

    他带来的多是军官,各人衣袍早就湿透了,一声令下后,百十条汉子顿时脱了衣袍,露出精赤的上身。

    “论心,老子脱了衣袍站在这里,你看看?”周耀大笑道:“你看不透吧?你看不透就敢说咱们不忠心?实话和你说,老子们论忠心比你强。我是辽东边军加土匪出身,这帮子有土匪有边军有马贼,现在都是张大人收容了咱们,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无依无靠?现在咱们有了主心骨,有了依靠,谁有外心,老子第一个就扎他个透心凉,一刀两眼,叫他自去阎王爷那里谋反去,张世雄,你也就是占个出身,要是在老子麾下,早他娘的打发了你!”

    “你狗日的敢骂人?”

    “骂又咋地?”周耀骂道:“打也是轻的!”

    众人心里都起了一团火,双方几乎同一时间冲上前去动起手来!

    大雨如注,二百多条汉子就在泥地里滚打起来,各人都没有带兵器,但都是经过长期征战厮杀或是苦训过的军人,两边几乎都是拳拳到肉,刚刚动手不久,便是有多人被打趴在地上,还是挣扎着又爬起来,继续往对方身上招呼。

    “操你娘,就你忠心!”杨春和一拳打在马武脸上,把马武鼻子打歪了半边。

    卢步宽和李拔雄架住了张世雄,三人打成一团,滚在地上。

    李贵也被人一拳打在腮帮子上,然后还踢了好几脚,他感觉今晚这事太荒唐了。

    “住手,都住手!”

    孙敬亭和王长福等人都被惊动,城中的高级武官都和亲兵打着灯笼赶过来,这时群架已经打了半天,人们都是鼻青脸肿,不少人趴在地上或是睡在地上,也有不少坐在地上喘粗气的,人们几乎个个脸上都带着伤,个个脸都青肿了。

    “个狗日的一个个都要反了是吧?”王长福终于暴怒,点名道:“周耀,禁闭三天,张世雄等局百总级军官禁闭十天,马武你狗日的不是禁闭了,怎么跑出来了?加罚七天!其余所有人,列队,去军法官那里,每人打十军棍!”

    军中的军棍比藤条皮鞭要厉害的多,一棍下去皮肤就乌青,两棍就破皮,三棍就皮开肉绽,五棍之后,上了金创药也得休息三五天才能下床,这一次王长富明显是动了真怒。

    军法官魏群其实已经赶来,这时也是偷偷咋舌,一下子就是小三百人打军棍,这动静可真是大,估计一天都不一定打的完。

    “都滚!”

    王长福挥挥手,骂道:“有老子在,一个个不要想翻了天,听话的遵守军规的还能用,不听话的,管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是不是忠心,老子这里反正是不用。”

    第487章 六字

    张世雄面色苍白,毕竟还是站的很直的向孙敬亭和王长福敬了个军礼。

    “告诉你们一件事,”王长福冷静了些,对众军官道:“算了,你们看我身边是谁。”

    所有人都看过去,雨幕里有一群亲兵打着灯笼,温忠发正站在灯火中向各人咧嘴而笑,他身上的衣袍和铠甲都有斫痕和血迹,明显是经过苦战。

    “你们放宽了心。”温忠发和秃头他们千辛万苦才赶到小黑河堡,没想到一来就看到这么一场好戏,他拼命忍着,嘴角还是显露出一抹笑意来……温忠发大声道:“大人在集宁堡无事,其实大人真想出来,也就和我一起突出来了,只是考虑北虏的主力现在就被大人在集宁堡里钓着,要是大人一走,很可能就松了扣,所以大人不走,派我持手令前来,令你们不得擅自出兵,现在还不到时机!”

    李贵一脸激动的道:“大人的安危比一场胜利要重要的多,再多大人一开始在军堡里,你们突出来之后,北虏又不知道大人是否还在,何必还留在堡中!”

    温忠发笑道:“大人可是没事就在城头溜达,甚至会向蒙古人喊话,在他们合围之前,没事就出堡游猎,所以北虏都知道大人还在。”

    “此事不必多提。”孙敬亭对温忠发道:“你先休息,我会尽快给你回信叫你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