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如果有心人注意观察的话就会发觉与往年截然不同,天成卫到大同府城,到镇虏卫,到阳和卫城,再南到广灵,灵丘,蔚州城,这些路几乎都修过了。

    每条路都是垫好土,用碎石沙子再夯实,用碾子来回的碾平,一层层的修上来,最后在路面上还撒上碎石和沙子,两边有路基,排水沟,这样不怕暴雨,当然更加不可能有冻土化开,导致道路难行的窘迫情形了。

    二百多年来官府没有办成的事,几年之间,被和裕升悄悄的办好了。

    黄玉安就是过了辰时才出门,在路上走了一阵,太阳升起老高,热力散发出来,他身上穿着不多,原本冻的瑟瑟发抖,被太阳晒了一气,又一直在走路,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自上次伪造王心一奏折的事情过后,黄玉安就躲在家里几乎不敢出门。然而他又不敢真的任事不理,隔几天就会悄悄打听一下消息,如果消息不对,他好趁早潜逃。伪造巡抚奏折,这等大罪只要抓住了,斩首都是轻的,很可能被凌迟处死,家人也会受到牵连,很可能发往辽东军流。这几年辽东的事态紧急,以前有一些犯人是直接军流到大同镇,因为大同也是九边之一,军流至此在以前也是严惩,近年来只要是军流就必定去辽东,想想家中妻儿要被赶往几千里外的辽镇,黄玉安心里就十分难受,再想想自己要受千刀万剐之苦,更是梦魂不安,几乎就没睡过一次好觉。

    当时事情办完时,温忠发给了黄玉安五十两银子,后来回程路上,黄玉安感觉这银子不敢留,趁着送他回来的人不注意,半道上丢在河里,当时感觉是去了一块心病,现在却是悔的要死。特别是,传来张瀚面圣之后升官的消息,黄玉安就悔的肠子都青了,他也曾跑到那小河里看过,天寒地冻,他也没有信心能在河里把那小布包摸出来,也只能作罢。

    岁末之时,债主不免登门,黄玉安算算最少得有二三十两才能过的了这个年关,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走路到邻村的堂兄黄玉成家里告帮求助,怎料上门之后才知道,黄玉成跟随孔敏行已经往草原去了,听说那里和裕升打下不小的地盘,要开垦荒地,黄玉成正跟着孔敏行学本事,这一次恐怕过年也不回来了。

    黄玉成不在家,只剩下堂嫂和几个未成年的孩子,黄玉安再怎么缺银子,却也是张不开嘴了。

    走在官道上,虽然脚下舒服,身上暖和,黄玉安却是愁眉苦脸,不知道如何是好。

    接近他家的村口时,原本他可以绕道从后村的小道回家,但猛然一看,村口处围了一堆的人,黄玉安原本不爱看热闹,但在人群外围看到几个骑在马上穿灰袍的人,他知道是和裕升的商团兵,现在在大同,除了大同镇,阳和城,还有杀胡口到新平堡等诸路诸堡有大同边军驻扎外,内里地方,大同的边军几乎很少进来了,因为地方没有匪患,就算有匪患也是叫和裕升转瞬平定,已经有好几年时间不曾见官兵出入,这时黄玉安猛然一眼看到,恍忽间才突然想起来,近两年来,每次看到的军人都是这样的打扮,至于正经的朝廷官兵是什么样子,似乎所有人都快忘记了。

    “招募能写字的,还要会算术,会这个的,谁没有在商行里当伙计,谁会留在家里?”

    “和裕升也算死马当活马医了,听说他们现在太缺人手了。”

    “听说北虏那边找了好几万人去,开矿,开荒,都要人手管着,和裕升自己也要用人,他们太缺人了。”

    “还招医生,前提是要有真本事,野郎中不要。”

    “他们的军医院已经是最好的啦,四乡八里的现在看病都是去和裕升看,怎么还在招医生?”

    “听说要出远门,去和裕升在登莱还是天津的分号。”

    “那可真远,不过咱不懂医,看了也白搭。”

    “咱们这没有,不是说别处也没有。”

    这时和裕升的骑兵在一旁道:“各位看看,有熟识的人,亲戚朋友,会算账的,懂医术的,只要是四十以下,身体没毛病的都能举荐,待遇肯定是十分优厚。”

    有个袖口笼着的懒汉笑着道:“能有多优厚,现在学算账来的及不?”

    和裕升的骑士一笑,也没有恼,乡下人闲着无聊,卖弄几句口舌不算什么大恶,当下很耐心的解释道:“因为这一次是要出远门做事,所以薪饷要翻倍,我和裕升的军医现在分为团级到连级,这一次只招收连级军医,会算账的是当军需官和军政官军令官的助手,连级军医不管是正职还是助手,只要通过考核,平时月饷是十二两,由于要出远门,可能两三年才得回家,先预支一年的饷银安家,然后每月饷钱翻倍,一个月二十四两,如果做的好能升职,立下功劳,正式入军籍的话,可能还会授田。大致就是这样,真有认得的人,或是自己符合标准的,到李庄军政司去看看吧。”

    这几个骑士说完,看看这里并没有人出来,点了点头,几人低声商量几句,打算去邻村看看,和裕升的人做事不惧繁难,一早晨出来到晚间最少得跑七八个村子,再走两三个集镇,到时候才能回去休息。

    黄玉安心中隐隐一动,他伸了下手,到半空又有些犹豫。

    怎奈那几个骑士眼尖,他们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相公有什么话说?”

    黄玉安是秀才打扮,和裕升的骑士倒也客气,翻身下马来说话。

    因为同和裕升的人打过交道,黄玉安很奇怪的道:“尊驾领口上怎么没有你们的军衔标识了?”

    对方笑道:“近来我商团军改制,旗队长级取消,在下正好是副旗队长,现在要等新的标识和阶级。”

    “原来如此……”黄玉安沉吟了一下,还是问道:“我想问一下,在下学过一些医方,但不曾学过外科,因为小儿幼时体弱多病,所以专注于小儿科,论经验是有一些,也常给邻居和亲戚家里的小儿看病,不算名医,但也不算是骗子,我想问一下,似我这般情形,有没有可能通过考核?”

    当时读书人的传统就是“不成良相,便成名医”,虽然医生的社会地位其实不高,也不会有读书人真的跑去学医,多半的秀才就算考不中举人,也可以凭优免的丁役和减免田赋过的很好,如果还不成,也是会选择坐馆教学生,老师的地位要比医士强多了,秀才坐一年馆,好歹能落十几二十两银子,甚至更多,坐馆行医如果不开药房,那是赚不到这么多钱的。

    至于学医,多半是和学普通的杂学一样,士大夫学习只是好玩,显示自己的博学,偶尔也抓抓方子治一治小病,或是能在正经医生开方子时,看一看,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懂,最少,当时的读书人,对最基本的脉案,药理,还是看的懂的。

    黄玉安倒是天赋异秉,随便学学就是不错的小儿科医生,和他其余的杂学本事一样出色,就可惜精力用在杂学上,经学八股就差了点意思,怎么也考不中举人了。

    “小儿科?”和黄玉安说话的骑士毫不犹豫的道:“当然也要,其实现在和裕升军医最要紧的当然还是外科和骨科,然后内科,伤寒科,妇产科,小儿科,五官科,牙科,都是一样,不分彼此的,只要相公医术过关,哪一科并不要紧。”

    第588章 回家

    “如此就好。”黄玉安对自己的小儿科水平还是有点自信的,比不上专业医生也差不了太多,别的科就几乎只看过一些医书,背过几百个方子,但并没有经过实际医案的检验,等于是盲人摸象,算不得数的。

    “多谢!”黄玉安郑重抱拳,表示谢意。

    “不谢不谢。”骑士脸上露出笑来:“没准咱家那小子将来还要靠相公你治病哩。”

    旁边一个骑士解释道:“新募的医生可能派到东边,也可能北上,咱们副旗队长已经娶妻成家,家里有个一岁多的小子,现在都在北边,相公到了北边总归是帮着大家,不一定治到谁,但先谢谢肯定没错。”

    黄玉安感觉到眼前众骑士的真挚之意,他头一回感觉到自己学的杂学居然这么有用,而且十分受人尊敬,以前有亲戚朋友请他去看病,治好了也说是运气,治不好肯定会被人阴阳怪气的嘲讽,哪有人这么真心诚意的尊敬他的学识!

    ……

    两天之后,黄玉安从李庄回来,家里堂屋里正好坐着几个逼债的债主,各人脸上都有些发愁,黄玉安是秀才相公,对他不好用强,这家里又没有浮财,连铜五供都前几天被人搬走了,各人坐在这里,有两个债主不停抽烟,黄玉安的老婆红着眼,不停的给各人上茶,说起来她还是相公娘子,脸都叫不务正业的黄玉安给丢光了。

    黄玉安一进门,所有债主都是眼一亮,别的没看到,就看到他胸前背着一个褡裢,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各位也真是心急,不就一共欠不到三十两银子?”

    黄玉安洒然一笑,从褡裢里开始往外掏银子。

    三十两不到,褡裢只掏空了一小块地方,剩下来的地方还是沉甸甸的。

    “你去抢了钱庄了?”黄玉安娘子忍不住问。

    “尽他娘放屁。”黄玉安大马金刀的坐下,翘着腿道:“快去逮一只小鸡,煮的烂点,给我下酒……我去了一趟李庄,签了三年的军医约,这褡裢里是和裕升给的一年薪饷,算是安家银子,下午我去赎回当的衣服和田契,你们娘几个安心在家过日子等我回来。”

    一个债主一听,翘起拇指道:“和裕升近来是在到处招人,听说现在不叫商行,改称和裕升公司,现在人们都称为和记,黄相公既然拿的是和裕升的银子,替和裕升做事,底下一世富贵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