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已经看足了要看的东西,再看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从始至终,对面的明军将领也没有调动军队,真的是不动如山,皇太极向来以智计和武勇并存而为人称道,但在此时他也有一些无力感。

    这一仗,看来只能拿人命硬堆。

    对方有地利,有牢固的阵法和坚固的铠甲,又以逸待劳多时,这一仗女真人虽然有过倍人数的优势,从现在这一场游兵激斗的场面来看,战斗未容乐观。

    就连皇太极也不得不承认,对面的明军不光是装备好,意志也是十分坚定,另外指挥和战法也相当的纯熟老练。

    战士的个体战技可能比女真马甲们稍逊一筹,但装备和意志,还有指挥都弥补了这一点。

    皇太极也忍不住对身边的索尼道:“自随父汗起兵破抚顺关至今,明军有悍勇的,但多半是怯懦无比,悍勇的也多半只是匹夫的血气之勇,易破之,而悍勇的又有阵战之力的,唯有浑河一役的川浙二兵。然而悍勇,阵战,具甲装备皆备的,似乎只有眼前的这支东江明军。奇哉,文龙现在这么有钱了,能训练出这般兵马出来?”

    索尼是巴克什之子,也是满蒙汉三者文字通晓的通才,但现在还不是巴克什,两年后皇太极组建文馆,索尼就进入文馆,在此之前他也是上阵搏杀的武夫,只是皇太极知道索尼文更胜武,所以每常带在身边栽培他,现在提起这番话,也是有叫索尼把这事记下来的用意。

    索尼听闻之后,立刻道:“主子,这一仗还要不要打下去?”

    “你说呢?”皇太极眯眼看了这个年轻的亲信一眼,把球又抛了回去。

    “奴才以为一定要打。”索尼先用肯定的口吻答了一句,接着看向皇太极,说道:“狭路相逢,敌少而精,若我军不战,势必给将士心中带来阴影。强敌则不战,日后再遇强敌,诸申畏惧,谁敢策马冲锋?况且,若老汗知道,必定大怒,于主子不利。”

    索尼是皇太极可供机密的心腹,虽然年轻,但拉住了索尼就是拉住着一堆和索尼家族亲密的哈达部的巴克什和将领,对皇太极来说,任何一支力量都弥足珍贵,大汗之位他势在必得,皇太极也坚信自己才是大金国未来最好的大汗,没有他,不管是代善还是阿敏,莽古尔泰,甚至阿巴泰或是多尔衮三兄弟,没有任何一个眼光能看的长远,能够在关键时刻带着八旗走出去,困守辽东,一旦明国有中兴之势,腾出手来,转瞬就能把只有六万丁口的小国灭族。

    “说的很好!”皇太极眼看游兵退下,眼中反有睥睨之色,他真的想看看,对面这支武装到牙齿里的强悍明军,到底在大阵接战时,又有什么样的精采表现。

    不论如何,皇太极都相信胜利者必定是自己,他有数百部下可以步射,有精锐的护兵加白甲配合马甲冲阵,明军虽然坚韧,在阵战时也一直能保持队列完好,但在几百人的精锐冲上时,他们是不是能不被打崩,皇太极相当的好奇。

    两军大阵都开始擂鼓了,十二团的鼓声更响亮些,皇太极带兵巡行,只有几个鼓手跟着,没想到会有这种堂堂正正会战的机会,毕竟就算出来几千上万的东江战兵,以皇太极率领的这些精锐兵马,东江兵是不是敢打都成问题。

    没有十几二十个将领带着一两千的内丁,配合大几千的战兵,东江镇根本吃不下来皇太极这股兵马。

    而如果真的有大军出动,皇太极派出去的那些哨骑又不是死人,肯定早早就发现了,明摆着有圈套,皇太极这种身经百战的统帅怎么可能去钻?

    战鼓声中,扇形阵开始慢慢加速向前,不出意外的话,十分钟不到两军主力就要交战了。

    通过游兵试探,双方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意志和决心,还有基本的战斗力也能衡量出来,应该是一场双方都觉得会赢的战斗,所以两边的将领和士兵都充满信心,对女真一方困难的是地形,在大军行走时,为了保持阵列不得不放缓速度,因为一路有不少凸起的山石和小土包,也有小从的灌木,有时候队列得绕道过去,但不管怎样,女真人都始终保持着阵列的完整。

    阵列,冷兵器获利的最终级的武器,蒙古人动辄几十万骑兵规模南下,对大明始终没有致命威胁,主要原本就是其不能打硬仗,呆仗,不能阵战,不能阵战就不能稳拿下城池地盘当根基,只能来去如风,利用骑兵优势打突击,先天比后金弱了一筹,女真建州部三代经营,到努儿哈赤时战争潜力已经很高,最重要的就是和大明辽镇学会了阵战之法。

    堂堂之师,堂堂之阵!

    “稳住!”秃头怒吼道:“这一仗我们能赢!”

    任穆等军官也吼叫道:“你们辽民受尽了鞑子的苦,今日给你们复仇的机会,将士们,准备奋战吧!”

    第1121章 省悟

    “虎!”

    所有四百余将士都是怒吼起来,在他们眼前,两倍于他们的凶恶敌人正向自己这边逼来,几面大旗高高举起,披着各种铠甲的敌人面色狰狞,银色的战甲在黑色和灰色的甲胄中闪动着,几百人一起走路,踏起了大量的灰尘,无形之中也使得这个步阵的威力显得更大了,在阵后,弓手和旗丁们已经在准备了,一会接近到百步左右的距离时,他们就会一直不停的在阵后抛射,始终对这边的大阵形成威胁。

    发出怒吼之后,将士们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来吧,老子等这天好久了。”

    “爹,你在天之灵看着,儿子要杀建虏替你报仇。”

    “爹娘,秀娘和小宝他们都过上好日子了,在南方海岛上过活,听说那里可暖,儿子一心杀敌,替你们报仇。”

    辽民之中,就算精心挑选的还有家人的壮丁入伍,但还是几乎家家都有一本血帐,最少有一两位亲人死在历次的大难之中。

    对和记来说,并没有刻意找那些有血仇的辽民,但想刻意找出没有血仇的辽民,也是实在太难太难了。

    秃头瞪着血红的眼珠子,一直不停的在阵列上盯着。

    如果这四百人都是他从李庄到集宁堡一直带着,那他根本不会有一丁点的担心,训练量足,时间久,打的仗也多,根本无所畏惧,能叫对面的女真人吃不了兜着走。

    但眼下这些兵最长的当兵不到一年,最短的才五个来月,虽然一直带在老林子里苦训,也经历过一次小规模的战事,但这样的大战多半是头一回经历过这样的大规模的阵战,而且秃头认为辽民有一个特点,就是个头高,力气大,脾气爆烈,比起大同兵和宣府兵,辽镇兵就有一种特别彪悍的气息,但也是少了几分秦兵特有的坚韧。

    但辽民的这种特点也有缺点,就是状态来的快也去的快,如果顺风局面辽兵会打的很舒服,能打成很漂亮的战事结果来,而要是逆风的话,就很容易失去信心产生混乱,乃至一蹶不振,产生不必要的重大损失。

    秃头的军学已经很不错了,他认为壬辰倭乱时,辽镇主力在总兵李如松的率领下,克平壤打的太顺,碧蹄馆仓促遇敌,逆风之下损失过于惨重,导致李如松心灰意冷,不愿再趟朝鲜战场的浑水,这就是典型的从主帅到士兵都是辽人的风格。

    暴烈又容易沮丧,好象锐可不久,所以这些辽兵,头几阵都能打的很象样子,如果打的时间久了,很可能会失去信心,导致阵列混乱,战术变形。

    所以秃头一直在督促军官们多鼓励这些辽镇新兵,没有什么可怕的,这一仗,赢定了!

    对面兵马中燥动的气息也是很容易的被皇太极发觉了,他皱眉看着那些在阵中来回走着,大声吼叫着的军官。

    对面这支军队,经验和战技确实有不足之处,但从种种细节上来看,指挥到阵法配合都已经无可挑剔,明军没有这样打的,虽然女真人的阵战之法是和辽镇学的,但明军已经把几十年前前辈们的阵战之法给丢了个干净,这不是神话,就象蓟阵,戚继光在时,车营配城墙空心敌台,对面的喀喇沁人连露面也不敢,继任的总兵倒是猛,经常率兵深入草原,但和普通的总兵一样了,带一两千内丁,骑兵突袭,面对少量的蒙古人这种打法很好,精锐的明军内丁战斗力远在普通的蒙古甲兵和牧人之上。但当对方出动几万人乃至十几万人时,一两千的明军连个屁也不敢放,露面都不敢露面,而戚继光在时,擅长用阵法队列限制敌人,每个兵都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两者完全是不同的范畴和层次,但戚继光一走,大明九边就连个摆阵的总兵也没有了。

    这是兵学上的缺失,也是整个军事体系的问题,一个将帅可以决定一个帝国的存亡,这不是荣耀,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悲剧。

    皇太极心中的不安感觉开始变得强烈起来,眼前的明军真的很强韧,面对两倍之敌又全部是女真八旗的威胁,居然丝毫不乱,而且有强烈信心打一场对攻阵地战,这叫皇太极感觉无比的诧异,他已经有所感觉,眼前这支明军绝对不是普通的东江镇的兵马,也不太可能是哪个将领的内丁……明军的将领,内丁苍头确实是要练的,但练法和眼前的步兵阵战完全是两个体系,练的是个人的武勇和骑战,眼前这支明军,可以肯定的绝对不是出自东江明军的体系之内。

    “和裕升,张瀚!”

    几乎是在这一瞬之间,皇太极脑海中就蹦出了最正确的答案。

    而且皇太极没有再想第二遍,立刻就确定了眼前的对手就是和记的商团军,绝不可能有第二种可能。

    后金方面和大明撕破脸硬干,以小族对抗大国,事先的情报工作最少进行了十年以上,努儿哈赤多次进北京进贡,从边墙外穿过整个辽东辽中辽西,抵达永平遵化通州进京,一路行程近三千里,看到的都是一片凋敝,当时是万历皇帝的怠政期间,中期之后也是大明遭遇小冰期的开始,所以北方的民间十分困顿,而由于财政破产,各地的边军军镇也不复万历初年时的强势,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将领损公肥私,不管营兵死活,贪污军饷兼并军户土地来供养自己数目有限的内丁,打仗营兵是炮灰内丁人数又不够,军事实力严重下降,最关键的就是李家在壬辰倭乱时损失太过惨重,李如松心灰意冷之下离开战场死在察哈尔人手里,要不然凭李如松和李家的八千家丁在,女真人心再大最多敢建号立国,主动进攻是打死也不敢的。

    把大明摸了个底儿掉,女真上层才下了决心攻打抚顺等地,彻底和大明撕破了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