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一支强悍的步兵,和辽镇,宣大,蓟镇完全都不是一个路子,这个时候皇太极发觉连旗号都不是一回事,心里更加坐实了自己此前的猜想。

    “张瀚……”

    皇太极嘴里象是嚼了一个极苦的橄榄,一时也不知道除了苦涩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了。

    张瀚刚到辽东来时还不到十六岁,虽然看着高大老成,但那种青涩气息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要不知努儿哈赤对他就一点兴趣没有?皇太极促成盟约的同时,也不乏是下一步闲棋的打算,张瀚毕竟看着太小,说是巨富商家的少东主,到底怎么样,还得看着再说。

    底下就是一连串的惊喜,张瀚连续数年一直不断的向辽东这边运送各种物资,从科尔沁到辽东边墙的后金爬犁绵延不绝,几千架爬犁不停的运输才能把张瀚的和记车队送来的物资给运回来,这样的物资运输水准令后金上下十分满意,最高兴的还是底层,可以说和记的车队使得后金底层,包括女真索伦和汉民都少死了不少人,一直到天启四年时努儿哈赤和代善等人发觉自己掠夺来的财富又源源不断的流失出去,从那时候,女真高层对和记的敌意就相当明显了。

    女真人是未开化,但他们不蠢,这种靠不对等贸易掠夺财富的做法并不难理解,可能他们不了解从经济学上怎么解释,但他们有最直观的感受,然后凭着感受做出了最正确的决断。

    但皇太极怎么也想不明白,张瀚为什么对女真早就有预谋?

    从十三山到草原,再到宽甸,皇太极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和记张开的大网和隐含的敌意,他就是想不明白,张瀚明明在此之前一直利用辽东这边的局面发财,为什么会提前几年就开始布局针对辽东?

    皇太极想不明白张瀚的内心,他只能颇为疑惑的推断道:“难道他对辽东有野心?”

    一念及此,好象电光火石。

    “蒙古,辽东,朝鲜,此子其志非小!”皇太极差点拍腿从马上站起来!

    和记在草原的扩张是瞒不过人的,现在后金高层差不多都知道张瀚占了半个草原,并且在去年和察哈尔部爆发了激战,高层也早就有争执,究竟要不要在今年大举出兵,消灭林丹汗和察哈尔部?

    然而今年开局不利,蒙古翁牛特几部不稳,科尔沁的奥巴台吉对女真人的横征暴敛颇为不满,开始有离心离德的迹象,另外还有几个蒙古部落,比如扎鲁特和多罗特部,这几部靠近明边,向来与大明和睦,林丹汗率察哈尔本部西迁虽然失败,去年还是给八鄂托克部和内喀尔喀五部的残余留下了不小的空间,这些部落与大明改善了关系,力拒女真使节,并且促使奥巴台吉转向,在蒙古草原经略多年,这一年又得重新开始。

    还不仅如此,东海的瓦尔喀部不稳,不得不征调大军往征界藩等处,这些活动严重消耗了后金的活动,另外就是东江镇活动频繁,牵扯了后金的精力,连皇太极也被迫在边界一带巡行,可想而知东江镇给后金的压力有多大了。

    第1122章 吹角

    蒙古不稳,皇太极很想毛遂自荐,但在老汗没有自己下定决心之情,过分积极反而适得其反。

    此时此刻,皇太极的心中是各种感觉杂陈,有震惊,有愤怒,也有羡慕。

    张瀚比他小了十来岁,然而所有的成就都是自己一手一脚拼杀出来的,这种人生,才是皇太极真正羡慕和想要的,可惜他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出身,只能把这种情绪深藏心底了。

    在皇太极思绪万千,情绪十分震荡的时候,战场对面又发生了重要的变化。

    “主子,你看!”索尼的神色十分紧张,皇太极身边最亲信的贴身侍卫阿估宁也是一样,好几个护兵侍卫都是指着对面的河边,纷纷道:“明军援兵!”

    皇太极很想说那是和记的兵,不过话到嘴边嗫嚅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对一个意志坚定,向来不为外物所影响的英雄人物来说,这种犹豫和迟疑在皇太极身上是相当罕见的。

    原因也很简单,和记是他一手引进来的,张瀚订下盟约也是靠皇太极,此后的贸易交接人员往来情报沟通也是皇太极和麾下的正白旗的人手在操持,从中也获得了相当大的好处。

    如果与和记正式翻脸,那时候自有应对之法,现在是父汗和代善他们主动削减贸易,将来翻脸还能往这事上推脱责任,要是现在就发现大股和记兵马就在宽甸,代善他们也不蠢,肯定会拿出来做文章,有多尔衮三兄弟在后虎视眈眈,皇太极也知道自己不适宜在这种时候给政敌任何借口来攻讦自己,所以哪怕是心志坚定如他,在此时犹豫了一下,也是没有把自己的判断给说出来。

    就这一瞬之间,大量的援兵出现在女真人的眼前,皇太极将手一挥,鼓声一停,女真人的攻击阵列立刻停止了。

    不仅如此,皇太极立刻开始调整队列。

    马甲于前,四五十人一阵,前方分四阵。

    两翼也是数十人一股,也分四阵。

    中间四阵,后翼四阵。

    游兵数十人,派护兵,白甲于其中,游动戒备。

    这是标准的方阵阵形,可以用来防守和扎营摆开,不管是明军还是女真,基本上方阵都是一样的阵列。

    不同的就是后金兵的习惯是把最强的兵马放在方阵之前,如果是大规模的野战,则是把生女真当成死兵游兵,把最精锐的马甲和白甲放在阵前,精锐破阵,普通兵马和旗丁在其后掩射,破阵之后冲上来席卷杀敌。

    这一套不知道帮着女真人打赢了多少次,现在皇太极没有什么鱼皮鞑子可用,干脆把自己的护兵和白甲当游兵来用。

    毕竟刚刚见识到了明军的战斗力,如果不小心谨慎的话,打输了回辽阳,那可真是把脸丢大发了。

    对面的援军来处也非常奇怪,并非是从陆上而上,而是从左手边的河上漂了下来。

    大约有三百多战兵,已经全部披甲完成,站在木筏上顺流飘下,正在木筏上结阵,只要靠岸就能上岸交战。

    这时皇太极也明白过来,为什么明军要在沿边地段布阵,他们已经知道上游有援兵在途中,所以要护住河岸,就算是在开打的时候也能帮着援兵上岸布阵。

    皇太极的眼中一阵阵的银光闪烁,这一次三百多援兵都是从十三山和李庄各处调过来充实十二团的老兵,也是秃头第一营麾下的主力,两个连七成左右是老兵构成,带三成左右的辽民新兵,新兵也是精中选精的好兵苗子,培养出来再带新兵。

    在皇太极的眼中,来援助的三百多明军就相当的恐怖了,全部是银色的扎甲或胸甲,明盔明甲,都是如铁人一般立在木筏上,十几个木筏一起顺流而下,每个木筏上都是站满了银色的铁人,加上长枪与刀盾闪耀光芒,威慑力十足强大,加上一种无形的杀气弥漫,可以看的出来每个顺流而下的都是有相当精锐的老兵,这就比列阵在山上的明军还要再可怕几分。

    在此之前,游兵互斗已经试出了对面明军的优缺点,缺点就是经验有些欠缺,在强大的压力下可能会造成情绪的不稳而崩盘,眼前这股新来的援兵就完全不同了,杀气弥漫,一股强兵的味道扑面而来,真是气势十足。

    在明军飞速赶来的时候,女真阵列停住了,而且就算性格再坚韧的战士,在此时也都有些迟疑了。

    眼前这七百明军几乎全部是一样的具甲,后来的援兵更是穿着夸张的耀眼胸甲,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几乎要把人眼给晃瞎,就算是披着最好铁甲的白甲和护兵们也是自愧不如,看的两眼喷火。

    加上后来的明军杀气弥漫,精兵的气息相当的明显,现在人数优势被抵销了,七百多对八百多,但女真人的八百多有一百多人是十四阿哥的包衣随员,还有一部分是各牛录派出来的旗丁,真正强悍的战兵不到六百人,现在在人数上其实反而是劣势了。

    所有的女真人都有一点受辱的感觉,向来是他们以少击多,哪一次不是用少数人打的明军尸伏遍野,这一次明军人数还要少一些,他们居然有不能战胜的胆怯感觉。

    很多人红了眼,开始怒吼起来。

    皇太极也在犹豫,明军一部份人还没有上岸,如果要打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但对方的援兵是肯定能上岸的,如果真的如展现的这样超过山上明军的战斗力,这一仗就相当的危险了,不是有可能失败,而是有相当大的可能失败了。

    他回转头看了一眼,多尔衮还留在阵后,并且明显更远了一些。

    皇太极心中冷笑,小十四平时还象个样子,今天明显就露出底色来了,到了危机关头,下什么决断,做出什么样的表现,可比平时更能看出一个人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