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凡回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妈妈、姐夫、小乐、还有表姐和她的儿子嘉嘉。唯独没有看到姐姐。

    他朝他们走去,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只要一张口,声音就会沙哑。他朝他们抿嘴一笑,鼻子却发酸,一股冷气直冲头顶,冲开泪腺,冲开那卷胶带。胶带里放映成长的点滴,或笑或哭或胡闹,不管怎样,总有一人,常伴身旁,那人今天却不在这。

    “舅舅!”小乐跑到舅舅身边,扯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他笑,那笑容有多乖巧,就有多惹人心疼。小凡蹲下身来抱他,肖泉便提起小凡放在身边的行李,打开后备箱,将大大小小物件都整理好。

    “我想去看我姐。”小凡坐在副驾驶,说出这话时,声音仍是颤抖。

    “好!”肖泉开着车,众人系好安全带,一路无语。

    只有偶尔嘉嘉会问:“小凡叔叔,你有没有打日本鬼子啊?”

    小凡转过头看他,又看表姐一脸无奈的样子,便故意吓唬他:“我还打不乖乖吃饭的小家伙!你看你都瘦成猴子精了。”

    “他前段时间肺炎住院,是瘦了些。这放假了好好补补。”表姐也是操碎了心。

    徐家妈妈又问她:“曼姝啊,孩子出院后这段时间没有反复吧!”

    “没有,姑姑,放心,我每天银耳、雪梨轮着炖汤给他喝,怕是都腻了!”曼姝其实只比肖泉大一岁,但结婚稍早,所以孩子如今都上一年级了。

    车停在山下的村子里,小凡在村口的商店买了纸钱和香蜡,众人便准备一起上山。

    路边红砖黛瓦的房子后边码着柴,柴上盖着防水布,布上落着水洼和灰尘,水洼里倒映的,是屋檐一角。

    村子和茶山之间有一座桥,桥边几丛野菊花已经枯败,现出枯叶般的颜色。

    桥下流水清浅,水中渚上偶有树枝和衰草,水里已没有悠游的野鸭,也许大部分野鸭已和腊肠、猪肚、牛舌一起挂在农家院里的火堆上,历经烟熏火燎,终成年底腊味。

    桥的那头耸立着两棵老树,树枝交错,即便值此隆冬时节,依然能想象得出夏天里它们

    盘根错节蔚然成荫的样子。此时,树身发白,落叶凋零,它们寂静地站在那里,承载着岁月的风霜,像位八旬老人,白须冉冉,年少的人很少注意到他,等注意到他时,多半,少年也已历经坎坷。想来,那些不愿说、不必说的心底事,便再也不轻易说起。宁愿对着这不说话的、饱经沧桑的老树,发发呆。

    过了桥便是有如“碣石”般几十米高的小山,山确实不高,坡也不陡,秋天时还有漫山遍野的白色山茶单薄的小花。现已隆冬,山路两边杂草与落叶成堆,树与树之间的坟上长满了茅草,碑已斑驳,但仍可辩考妣。

    这一带有年尾给祖人送亮的习俗,所以原本寂寂无人的山头在年尾这几天倒也时时听得到鞭炮声。只是可惜了那些茶树,白白凋零了肥厚的茶耳和圆滚的茶籽,近些年来,很少有人摘拣。

    小凡一行人先去给早已故去的祖人敬了香蜡,再去了安安坟前。

    那座坟的位置很敞亮,又面临着宽阔的新公路,公路上树着气派的路灯,所以,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那里都是明亮的。于是族里有人说,这地方选得好,对后人好,后人有出息的。

    坟上的土还是黄色的,是新的。新土上也长了稀疏的无名的草。

    小凡长吁口气,拜了三拜,将香蜡插入土里。便同两个孩子一起跪在地上烧着香钱。

    肖泉脱下外套,让小乐抱着,自己清理着周围的杂草与荆棘。一句话也不说。

    坟边的山茶树林里,穿梭着各种灵魂。有些属于花,有些属于鸟,有些属于已故的人。安安伫立在茶树旁,看着两眼通红的小凡,还是难过起来,好像,她又死了一次。

    两个小孩在香蜡旁磕了头,表姐扶着徐家妈妈。

    西北角的那几棵茶树上缠绕着枯藤,有些枯藤已无力攀爬,纷纷坠落。肖泉站在茶树面前,想起那首歌: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见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

    真是,初听不

    明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

    此时,站在树旁的安安,就如那走在生命尽头的枯藤,只留茶树孤零零地守着春夏秋冬。她没想到,他们聊过的生离死别,竟来得这样早。安安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她发现,他脖子上那块专属于小提琴的印记明显些了,看来,他又开始拉琴了。“真好,你又成为肖大师了……”

    树枝划破斜阳,辉映山下稻田的火光,漫天的云霞晕染着田野的萧索和苍茫。

    明月和妈妈从山茶旁的小路下来时,眼尖的妈妈一眼瞅见徐家妈妈:“咦……高医生?”

    徐家妈妈回过头:“小江?”

    曼姝见到明月妈妈,想起前段时间嘉嘉住院时,每天去熏艾叶的那位阿姨,便自然地打了招呼:“阿姨。”

    “哦,咦……嘉嘉这几天气色好些了啊!”明月有时真的弄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妈妈前一刻对自己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转眼和别人说话时就变了个人似的,瞬间就和颜悦色了。或许是因为她们的相处模式已经定型。

    “嗯,嘉嘉住院那段时间多谢关照啊!”曼姝拉着嘉嘉:“来跟奶奶说谢谢。”嘉嘉倒也听话。

    “没什么的。”明月妈妈也是实诚人,还有些不好意思。

    “小江,谢谢啊。”徐家妈妈来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明月,明月轻轻喊了声阿姨。

    “没什么,那时正好有艾叶,就给孩子拿了点去。”明月妈妈看了看徐家妈妈,说:“你都退休两年了,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她说这话时,眼里都是羡慕。

    “哪还年轻啊!你也别太劳累了。”

    两人长一句短一句地聊着,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

    曼姝带着嘉嘉,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嘉嘉前段时间一直怏怏的,这出来一趟,精神倒好了一些。看着他稍微活泼一点,曼姝心里也微微放松了些,便没管得太紧,由着他去,大家都在,保证安全便是。

    嘉嘉绕到小凡身边,仰起头偷偷瞧了几眼这个穿着军绿大衣的叔叔。见叔叔不似那么凶神恶煞,便去扯他的衣袖,这里捡个树枝要比试,那里捡几块石头要比谁丢得远。弄出太大的声响时,曼姝就回头叮嘱一声,要嘉嘉乖点。小凡

    说没事。小乐见状,要从爸爸身上下来。肖泉便牵着他慢慢地走着。

    明月走在最后,孩子们有时会转到她身边。安安看着那个恬静的女孩,鹅蛋脸,睫毛很长,眉眼清秀。

    经过溪边引水到农田的缺口,农田早已荒废,没人疏通堆在沟里的淤泥,所以水沟里的水不深,但谁都不想在这隆冬腊月湿了鞋袜,小凡将嘉嘉抱起,待嘉嘉双脚落地在对面站稳后,他回头看身后的女孩,只见她抓着旁边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垮过水沟,没有要自己帮忙的意思。他便继续往前走,田野开阔,孩子们跑了起来。

    嘉嘉拿着树枝挥舞,树枝戳向明月浅口包包上头露出的两圈耳机线,手机被连带出来,抛向空中。明月看到空中划过的那道白色线条,等反应过来什么事时,手机跃入夕阳橘红的巨大光影里,看不清具体位置。有一只手伸进那团斑斓的光晕里,接住了它。鸟儿扑扇着翅膀,掠过枝头,飞入漫天落霞。明月站在原地,惊魂未定,她看着光影里站定的那人身形挺拔,稚气的脸上神情肃穆。她说着谢谢从小凡手里拿过手机,斜阳洒在她的脸上,她耳朵绯红通透。她顺手打开手机一看,看到屏幕完整无缺,她和爸爸妈妈的合照安然无恙地浮现,才稍舒口气。安安站在二人中间,一眼认出了照片中的男人,她在奈何桥旁见过他,知夏当时问他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他说:“回家。”

    安安朝山上望去,看来,这女孩的爸爸也葬在这附近了。他终是回来了……

    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它冥冥之中合上了生命的轨迹。两人各有心事,彼此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一前一后走着。孩子们安静了下来,夕阳被风吹走,村口的茶馆里热热闹闹地,有人大着嗓门兴奋喊:“自摸!”随后,洗麻将的声音传出,声音里带着笑,带着骂,带着悔不当初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