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过,天地一片晴朗。

    肖泉如约去了王老师的琴行,并带上一盒毛尖,王老师爱茶,见到毛尖没有半句客套话就收下了。

    琴行倒也不忙。偶尔来一对母子,孩子好玩似的拨弄几下吉他琴弦,又敲敲鼓,妈妈倒也不阻拦,只是叮嘱小心点,别碰到了;一般情况下,女孩子会喜欢钢琴,钢琴只要调律没问题,随便叮咚几下都是好听的;而男孩子可能会选择吉他、架子鼓,感觉比较潇洒帅气。十之,很少有人看一眼就买下的。王老师这时候就会说:“如果孩子还没开始学乐器,你们可以去胡杨街的艺术课堂看看。”

    琴行左右两旁是书店和文具店,文具店再往右就是磐石小学。磐石小学原本寂寂无闻,七八年前一位了不起的校长狠抓阅读后,学生谦谦有礼、教师温和从容。后来那位校长因功绩卓越,被调到另一所小学,一所被赋予“市第一完小”荣誉的学校。如今磐石扩建,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也不知那位校长的风骨是否得以承袭。

    学校外还有各色课外辅导班,名字是诸如此类:“小状元”、“赢在起跑线”、“100分教育”、“开口说英语”、“四点半学校”……

    简直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开口说英语培训学校在琴行上面,由于是寒假期间最后一天上课,所有人都异常兴奋。明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子听课,做笔记,想像着如果此时站在讲台上的是自己会怎样,可是光想像一下,心都砰砰跳。有人轻推后门进来,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出去一下。

    “许老师,什么事啊?”明月反手轻轻带上门问。

    徐老师说:“陈老师,黄老师今天在大厅做了一个活动,现在快结束了,最后要给学生们发卡片,你去帮帮忙,也当锻炼锻炼了。”

    “哦,要注意些什么啊?”明月听到只是发卡片,心里便安心了不少。

    “你自己去看,好好配合她,我去办公室了,有人面试。”许老师既是教学组长,也兼顾着人事招聘,走路都带着风。

    明月到大厅时,孩子们正哄闹着。她接过卡片,一张

    一张递给伸向她的欢乐的小手……明月都不知是怎么结束的,过了好久,仍然觉得耳边嗡嗡地响。

    快下班时,办公室来了阵急切的电话铃声。许老师接过电话,先是微笑着,然后慢慢脸色凝重起来,又看向明月,嗯嗯几声,说着抱歉才挂了电话。

    明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许老师将明月和黄老师叫来,见她们有些慌张,便说:“紧张什么啊,放松点!”

    “刚谁的电话啊?”黄老师问。

    “龙龙奶奶打的。”许老师双手抱在胸前,一咬嘴,说:“刚龙龙奶奶说龙龙没得到卡片,回家了就哭闹不停。”

    “啊?”明月惊讶道。

    “那他在这时怎么不说啊?”黄老师又想起这孩子平时就不太说话。

    “他奶奶说,这孩子本来就内向,受了委屈都闷在心里,怪我们应该多注意的,不能少了他的。”许老师看向她两,轻叹口气,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再说:“你们谁给她回个电话解释解释吧!”

    黄老师和明月对视一眼,脸一红,低着头说:“我可以跟她打电话,但陈老师先回个电话会好些,毕竟卡片是她发的。”

    明月脑袋嗡嗡地响,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可她一时半会想不通是怎么回事,稀里糊涂拿起了听筒……

    电话放下后,黄老师问她对方说什么。明月刚要开口,憋了很久的眼泪便滴了下来。黄老师一看,便明白了大概,心想自己明天再给龙龙奶奶发个小年问候的短信比较好。她拿了纸巾给递给明月,气愤道:“现在这些家长真是奇怪,一方面,争先恐后地把孩子送辅导班,另一方面,对辅导班的老师却又这么地苛刻不尊重。”

    ……

    落日挂在枯木枝头,所有逆光飞翔的良禽更懂那树的风骨。

    明月擦干眼,走进冷瑟的黄昏里。想着刚刚许老师把她单独喊出来,给她结了这十几天实习的工资,问她对行政工作感不感兴趣,她说:“像前台朱老师那样吗?”

    “嗯,她明年要结婚,有辞职的打算,我觉得你比较温柔,有亲和力,像接待家长咨询,登记来访资料,和小朋友做初步接触,都是比较合适的。”

    明月觉得许老师只说了一半,

    那没说的一半是什么呢?是自己不适合上课吗?明月又觉得自己都还没正式上课,今天下午发卡片的事自己好冤枉,可是确实又是从自己手里发出去的,又要怎么说呢,她一时也理不清。只得小声道:“我还是想教学……”。

    真的是自己想当老师吗?自己主修的是英汉翻译,如果大一那年,爸爸没有出车祸,也许毕业后自己会去沿海,去做翻译工作。做两年有经验后,可以自己接些外贸的单子翻译,她认识的一位学姐就是这样的,全职两年后,现已自己接了两个不同领域的项目翻译,背上包去不同的地方流浪。如果自己也能积累某些特定领域的翻译经验,就可以回家种个花园,在花园旁的老房子里译着稿件。有慕名而来的人去花园里自助采花,自助付款。多美啊。

    现在她回来了,回到这个快速发展的小城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好像英语专业出身,除了当老师,没有别的出路。除非,做其它专业不对口的工作,比如,许老师说的行政工作。

    明月只觉得心里一团麻,乱糟糟的。沿着楼梯下来,看着没被刷上广告的外墙,墙上有一些小朋友留下的名字、丘比特之箭等,其中有一行娟秀小楷:“如果方向错了,你越努力,便越难纠正。但是,错误的方向,并不意味着错误的目的地……你知道的,条条道路通罗马。加油!”

    明月细细读着,觉得这话很好,回味良久。又看到窗檐底下那扇木框毛玻璃的小窗,一左一右挂着两盏锈迹斑斑的铁艺壁灯,窗子和壁灯一起守着这一身斑驳的老墙。那像是一副名画,永远地住进了她的心里。楼下的琴行想必也是老字号了。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信封,又检查了拉链,拉链是拉好的。下楼梯左转,看到琴行的门是开着的,就走了进去。

    王老师放下手里的茶,起身,面带微笑迎上,王老师见她脖子上白净,肯定不拉小提琴;又见她稚气未脱的脸,也不会单独一人来看价格不菲的钢琴;她极有可能是来找把好吉他的。“小妹子,如果你来找吉他,这有古典吉他、电吉他、民谣吉他,你可以弹一弹,感受一下。”明月只是摇摇头,对王老师说了

    谢谢,然后用她那细细柔柔的声音问:“你们这有口琴吗?”王老师一听,乐呵呵地说:“有!你过来。”

    明月跟了过去,还是在收琴弦的那排柜子中,王老师像掏宝贝似的掏出了一盒口琴,这盒口琴全是一个样子,没有旅游景点逗卖的那样花哨。它浑身冷光,一身傲骨。小月掏出信封,用刚结的工资付了钱。然后,她找王老师要了一个盒子,盒子是木纹推盖的,没有任何标志,像出自一位森林木匠之手。

    肖泉坐在柜边烤火,一抬头看到明月把那小木盒放进随身布包里,低头有心事的样子。明月转身要走时,看到了肖泉,想到那天见过,便对他礼貌的淡淡一笑,然后向门口走去。

    明天便是小年了。街头的板栗炒的热乎乎的,买点回去吧!再过几天,就要空城了,人们都要回老家过年的。老家,是和村庄、乡愁同样美丽的字眼。

    夕阳挂在墙头被风吹走,黑夜从云端向大地蔓延,一个漫长又寂寥的夜接踵而至。

    那只花猫,是一只正宗的中华田园狸花猫,黑白相间的花纹非常美丽。现在却是杂乱无章的样子,花猫在灯下防备着,它恼怒的样子是娇嗔又无奈的。它叫嚷着,抵抗着,它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帮你可以,但也不能饿死我自己啊!”

    “谁叫你不喝牛奶?”安安笑嘻嘻地逗它。

    “我是猫,我要吃老鼠,不喝牛奶的。”

    “……也是,那,我帮你吃鱼好不好?”

    花猫圆溜溜的眼睛一转:“吃鱼,貌似一个不错的主意!”

    “那快点,他要回来了。”安安向远处望着,催道。花猫闭上眼,突然闻到老鼠的气味,它猛地扑过去,准备在为救命恩人献身之前再饱餐一顿美味,却突然被一股力量冲入体内,自我意识渐渐弱下来,它听到那个声音说:“对不起啊,他要过来了,要是让他看到你正吃老鼠的样子,肯定不会带你上去的。”

    “我才不想上去……”花猫意识涣散,她现在不是那只为生活生吞活剥老鼠的强悍夜猫了。

    肖泉抱着熟睡的小乐,远远地,从明暗不均匀的路灯下走来,看到小花猫慵懒倦怠,两眼温柔地看着他们来的方向。他走过,她温柔地叫唤

    。他回头,她上前,她蹲在地上仰望,他站在高处恻隐。终于,他从小乐的小背包里找出了一个徐家妈妈放的购物袋,让她自己爬进去,然后把她提了起来:“小家伙,如果你要我收留你,你就要乖,别到处跑,我喜欢干净。”她喵喵地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他。“咦……你得洗个澡了。”花猫突然低下头,像是害羞了。

    到家后,肖泉将花猫丢进浴室。然后把小乐放到床上,帮他脱了外套和毛衣,盖好被子。便去浴室开了喷头,拿起旧牙刷给花猫刷洗身上乱糟糟的毛发,花猫乖乖地,一动不动地蹲着。泉关了水,转身去拿电吹风,回来时却发现花猫用安安的浴巾将自己包了起来,露出一张圆圆的脸。

    那张花猫的脸看到肖泉脸色陡变,愣住了。他一把扯开花猫身上的浴巾,以最快的速度放水将浴巾清洗干净。他盯着花猫的眼睛,那是警告,警告她,别乱动,不准碰安安的东西。

    待他晾好浴巾,再想起要给花猫吹干,已是半个小时以后,他走近浴室,花猫怯生生地叫了几声。“你出来。”肖泉对花猫打着手势,她乖乖地出来了。他把她带到阳台,为她吹干满身毛发后,对她说:“你以后就睡这里。记住,大小便去厕所。”说着,指了指刚才洗澡的地方。她点点头,偷瞄了几眼他准备的床铺,靠着玻璃的墙角,一块圆圆的老旧地毯,地毯下垫了一块棉絮。地毯上放了一件他不穿了的老旧珊瑚绒外套。他说:“你睡吧。”然后关灯走了。

    花猫肚子咕咕叫,“哎哟,再不找点吃的,下次它肯定不会让我进来了。”她躺在床上,闻着他的衣服,确定他睡了之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去厨房,她记得微波炉上面的壁柜里有放沙丁鱼。只是,这身体实在太矮,够不着,她又还运用不好这上跳下窜的本领,只得用爪子,可还是够不着,她立着两只后退跳,还是够不着。突然,一只手伸向壁柜,手指骨节在皎洁的月光里线条流畅温润如玉,她心下想:“糟了糟了。”她不敢转过头看他,他将她抱下来。

    他夹了一块罐子里的鱼放到碟子里,蹲下身来,准备将碟子放在地上。

    可是,那小家伙却摇摇

    摆摆地走到餐厅,跃跃欲试了几下,终于跳到椅子上。然后,她冲他喵呜喵呜地叫着,见他不动,她又跳下来,扯着他的裤脚要他跟着走。她又跳上椅子,他哭笑不得将碟子放到她面前的桌沿上。然后,他看到她踮着脚,双手,哦,不,是两只前爪趴在桌上,小口小口琢着那鱼块。她恨不得找他要双筷子,可是,这爪子还拿不好筷子。她用它细细的牙齿撕咬着,她低下头吃东西时后背有条优美的弧线。

    他猝不及防地笑了。

    漆黑的夜里,星月不言,风也未歇。她得喂好这只猫,虽然,她已吃不出这沙丁鱼的味,但,这猫肯定喜欢的,只要这猫高兴,下次再来就会容易些。

    他给她又放了一块在碟子里。然后,他倒了杯白酒,拿了筷子,就着月光,和一只猫对饮。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天已大亮,显然,它回来了。它说:“昨晚沙丁鱼太辣了,不过……这睡的地方真不错。”

    “是不错,你要讲卫生啊,大小便要去厕所,他很爱干净的……”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已由不得她,灵魂已出窍,该回了。

    肖泉醒来。

    晨曦透过层云,一道道、一束束,温柔难辨。

    他从房里出来,刚到卫生间就闻到一股猫尿味。他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怎么会收留一只猫!

    他把猫唤了过来,指着冲水按钮:“来,按一下!”可那小家伙和昨天是完全两回事,它蒙头蒙脑地用爪子饶着那个按钮,实在烦了,便狠狠敲打起来,按钮被敲动,水哗啦啦冒出来,它吓得往后一跳。待回过神,准备把嘴伸过去喝水时,一把被肖泉给揪住。

    就这样,这只无辜的花猫被圈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