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凡和妈妈去舅舅家拜年。曼姝和丈夫李毅带着嘉嘉出现的时候，林姨拿着红包笑嘻嘻地迎上来。孩子贴在妈妈身边，并未马上接。他看向爸爸，又看向妈妈，得到点头的许可后，才接了过来：“谢谢外婆。”
“林姨，这是给你和我爸的。”曼姝将手里的礼物递给被嘉嘉喊作外婆的人，进了客厅，跟小凡和姑姑，还有林姨的儿子打过招呼后，就去厨房找爸爸了。
厨房里，红的辣椒、绿的韭菜都已切好装在筛子里，爸爸系着围裙，站在灶前，认认真真地，俨然妈妈当初准备年饭的模样。曼姝鼻子一酸，靠近爸爸，接过他手里正在掰的大蒜：“爸，当初我妈在的时候，可没见你这样啊！”语音刚落，厨房玻璃门被推开，林姨站在门口，一脸关切：“要不要帮忙啊？”曼姝豆大的泪珠滚落进水池里，她将大蒜塞回爸爸手里，强压着自己的脾气，用极低的声音咕哝：“要不要帮忙还要问吗？”看着她离去时倔强的身影，爸爸不好意思地对门口的林姨笑着说：“没事，你去陪他们吧！”
曼姝回到客厅，坐到姑姑身边，姑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埋头整理情绪，一句话也不说。耳边是孩子和小凡的打闹声，还有丈夫手机游戏里的刀光剑影模拟声。
“妈妈重来没有过到这样的日子！”曼姝趴在桌上，望着姑姑。姑姑轻声说：“理解理解你爸吧！他过得开心就好。”
“咦？肖泉今天不来吗？”正玩游戏的人突然抬起头，问这么一句。
“肖泉今天不来，他跟我打电话说了。”曼姝爸爸端着菜出来，正巧听到女婿问话。“哦，他一个人带小乐在家有什么味？真搞不懂他的。”曼姝起身拉着刚说完话的丈夫一起去厨房端菜，林姨招呼大家坐下，问小凡和李毅喝不喝酒。“喝！林姨也喝点。”李毅说着便站起身要给林姨倒酒。林姨不好意思，摇着手说一点点就可以。一顿饭从天色将晚吃到灯火通明，李毅情绪高涨，几次给小凡劝酒，小凡拗不过，乘他不注意，将酒偷偷倒进一只空杯子里。曼姝也藏了几次酒，被李
毅发现了说她不懂事。
时间在这推杯换盏间，一点一滴溜走了。小凡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妈妈，觉得她虽很平静，精神却大不如从前。便连勉强作陪的耐心也没了，把表姐夫扶起来，抗到客厅丢进沙发里。告别了舅舅他们，就带着妈妈回家去。
小凡一只手搭在妈妈肩上，紧紧搂着她，他原本是个话痨，还因此被不少人嫌弃，可此刻，他多希望自己仍是个话痨。喋喋不休，逗她欢笑。还是妈妈先开了口，她将头轻轻靠在小凡肩上，问：“在部队辛苦吗？”
“嗯……”自己妈妈面前，小凡是瞒不过的。
“那你退伍好不好？妈妈担心……”她仰起头看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当时烈日当空，一队身着军装的士兵整齐严肃地排列在她家门口，为首的人双手捧着叠放整齐的军绿衣帽，交到她的手里，又集体敬礼，然后，政府也来人了，直到所有人走后，她才明白过来：她的丈夫参与森林救火，牺牲了。牺牲了……那他人呢？他们怎么没有给她送回来？她追出去，疯了一样的追了出去，跑得鞋都掉了。
终于有人从后视镜里发现了她，那人从车里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颤抖着，喊了声：“嫂子。”
她站直身体看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她问：“他人呢？”
“嫂子……”那人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欲言又止。
“烧没了？”她颤抖着问，见对方不回答，她一下子晕倒在地。
她不忍再想，只望着小凡，生怕他会消失不见。但又怕自己耽误孩子，就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回到家时已快十点，妈妈洗漱后就去睡了。
小凡一个人左右徘徊，心有郁结，难以排遣，给妈妈发了条信息，然后出门了。
街道两旁的树上缀满了火红的中国结，火红的灯笼，还有闪闪亮亮的灯串。人们乘车穿梭在宽阔干净的路上，明明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派啊。
车子停在一个面包店门口，小凡进了小区，来到三栋单元门前，按了501#，肖泉从梦里惊醒，迷迷糊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拿起听筒；“喂？”
“姐夫，开门。”小凡急急忙忙道。门“咚”地一声开了锁，小凡推
门而入，好似外面的冷风追赶着他一样，拼命地往上跑。一溜烟的功夫便已到楼上。肖泉开了门还没坐下，就听到小凡进门关门的声音：“小伙子，年轻，体力好啊！”
“那是。”小凡换好拖鞋，来到姐夫身边。“好冷，你不烤火的吗？”
“你看到什么时候了，烤什么火。”肖泉丢给他一床毯子：“什么事？”
“没什么。”小凡包好毯子，模样甚是可爱。阳台上的小花猫张着一双惺忪的眼对他喵喵地打着招呼。“这猫还蛮有灵气的啊！”
“那是当然，算你有眼光。”小花猫朝他一努嘴，又自顾自地睡去了。
“吃面？”肖泉扭头看小凡问。
“嗯…嗯…”小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大半夜跑来，听到姐夫问他，就小鸡啄米似地使劲地点头。
乘肖泉去做面，他就自己开了烤火炉，顺便开了电视。看面还没好，就轻轻走到小乐房里，见小乐没在。便去了主卧，暗暗的壁灯让人觉得屋子里好似有个壁炉，映着昏黄的影子，摇摇欲睡。小乐红扑扑的脸安静祥和，小凡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猝不及防地滴下一滴泪来。
肖泉靠在门口，闭上眼，深吸口气，然后说：“面好了。”转身就走开了。
小凡从房里出来，端起面，要肖泉放电影。
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随着烟花的刹那芳华一篇一篇地翻过。剪刀手爱德华却一直住在那座城堡里，八公总是去车站等待教授……小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他两身边，流下眼泪，结了眼屎。
他伸手抚摸她的头，用红肿的眼看她:“你也喜欢这些电影？”
小凡眯着睡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肖泉：“姐夫！”
肖泉抬起头，一脸冷漠。
“你怎么对一只猫这么温柔？”小凡似乎在替姐姐吃醋。
小家伙瞪着滴溜溜的圆眼睛看着肖泉，点了点头。小凡被它这一举动逗得哭笑不得:“你还会点头？”说完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比义犬八公还厉害。”
小家伙喵呜喵呜地叫着，似乎正得意。
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小凡问：“姐夫，你辞职了打算做什么啊？”
“……”肖泉双手枕在头下，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妈希望我回来。”小凡闭着眼睛，想起上半夜妈妈那双含泪的眼。
“嗯，你自己呢？想回来吗”
“有时想。有时不想。”回来了做什么呢，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明天和我去个地方。”肖泉想起答应林老去看他的。
“哪啊？”
“先睡。”
第二天一早，小乐起床喊爸爸，见没人答应，就自己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到客厅里看到爸爸和舅舅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床被子掉在了地上，另一床被子被两人一人扯了一角。
小乐踮着脚，将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给舅舅盖上。又把被舅舅扯着的被子抢了回来给爸爸好好地包着。
刷了牙，就自己拿了毛线球去逗猫咪玩。猫咪为了配合他，卖力地来回跑着。等肖泉和小凡醒来后，小乐一下子扑进爸爸怀里，仰起小脸说：“爸爸，小乐饿了。”
肖泉伸了个懒腰，眯着眼抱他准备去亲，小乐见他满脸胡渣，就立马躲，他便放下他，摸了摸他的头说：“那爸爸去给小乐煮面条吃。”小乐笑嘻嘻地点头。
转脸对舅舅皱眉头，等爸爸走了后，他便凑到舅舅身边，小声说：“舅舅，告诉你一个秘密……”
早饭后，肖泉带着小凡和小乐去林老家拜年，林老精神矍铄，摆好棋盘等待他们。小凡观战时，总忍不住要插嘴，被肖泉和林老封杀，就无聊的翻起手机，他突然想起，他还不知道怎样联系那个女孩。临近中午时，林老的女儿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孩子四五岁的样子，一脸稚气，见家里有个小客人，就拿出自己的玩具，时不时看一眼小乐，小乐终于被吸引过去，两个小孩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杨也带着礼物出现在门口，刚进门，见到肖泉，便激动地起来：“泉哥！”肖泉自觉不太熟，就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后让他来和林老的女婿下几盘。
饭菜上齐，几个男人小酌一杯，大概都有点拘束，也不敢太喧嚣。肖泉和小凡带着小乐跟大家告别，林老牵着小外孙送他们出门，问：“小凡后天就回部队？”
小凡停下脚步，见林老严肃认真地对自己说:“其实，你留在部队是很有发展潜力的。”
“我
知道。”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话，他知道，部队里还有爸爸的纪念堂，上头念在这一点，也会很照顾他。可是，他真的要永远地躲在爸爸的庇护下，一辈子靠着他的荣光生活吗？“林叔叔……”小凡思索良久：“我爸，那个时候受过罚没啊？”
林老看他想了半天，结果问了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就哈哈大笑起来：“你爸啊，他何止受罚，还被关过禁闭呢！”
“为什么啊？”小凡有些不服气，气鼓鼓地问。
“出去看你妈，彻夜未归，被抓到了！”林老无限感慨地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地方。“据说，那次是没见到你妈，就到她校门口守了一晚。”
小凡眼里闪着泪光，却噗嗤一下，头微微一歪，笑了。“他还这样过……”
肖泉看向林老，只见他心事重重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双眼已雾气迷蒙，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小凡肩上，重重地拍了几拍：“林叔叔是你爸的老战友，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林叔叔。”
小凡抬起头，端端正正地看着眼前这人。他模糊地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这个人捧着爸爸的军帽来到他家……现在，这人老了，头发花白了，还好，精神不错，他又破涕而笑，然后神情肃穆地，向对方行了一个军礼。
林老站在原地，潸然泪下。模模糊糊地，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念到：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小凡一改往日的活泼喧闹，一路上沉默不语。
肖泉要小乐去牵他，小乐温热的肉肉的小手掌蹭蹭蹭地就钻进了他的手心，他低头看小乐，那圆圆的脸，像极了姐姐。
平时的他，很少这样沉默。许是见到爸爸旧友，受到触动，就无比感怀。
三人走出那片别墅群，找到最近的公交站台坐下。
“你回来那天，在山上见到的那女孩，”肖泉一手抓着小乐，一手插到自己大衣口袋里，若有似无地看着前方。
小凡却扭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紧张地等待着。
“我后来还见过她一次。”肖泉偷偷一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一下子就能猜中他的心思。
“嗯，在哪？”小凡故意装
作不在乎随便问问的口吻，可心却是砰砰砰地打着鼓。
“跟我走吧，”肖泉看到一辆公交缓缓靠站，抱起小乐站起身，继续道：“但我不保证今天能遇到她。”
公交车在王老师琴行门前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虽然街边的柳树还没发芽，但这条老街正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连锁的灌汤包铺子开张了，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妇；隔壁的碱水馒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筲箕里，隔着一层白纱布冒着热气；文具店门口顺带摆着的玩具让小孩挪不动脚；各个辅导机构派发着宣传单页；王老师的琴行门口新添了两盆发财树……
等等……王老师琴行旁边的两个人，有点眼熟。那两人一个穿着黑色连帽棉衣，一个穿着棕色皮袄，低头踩着脚下的烟头，又时不时到处张望。小凡看到他们脚下的那些烟头就知道他们在那等了很久，他们在等什么呢？
忽然，他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件什么事情。便停下脚步，肖泉见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便警惕地抱起小乐，并将小乐的脸埋进自己胸膛，侧耳问他：“怎么了？”
“恐怕是来寻仇的。”小凡凝视着不远处的两人，其中一人看到了他，就在那人扯着同伴看这边时，肖泉立马转身，用大衣的一角包住小乐，飞速朝王老师的琴行奔去。等小凡反应过来，发现身边没人时，不禁暗暗骂道：“不是吧，跑这么快！”
对方朝他一步一步靠近，双手似乎在背后准备操家伙。以前的小凡看到这场面，可能还会心慌一阵，可现在，他还怕这？只是不想动手，万一事情闹大，挨个处分就不划算了。这样一想，他便摊开双手，让对方看到自己没任何武器：“有话好好说。”
“有话好好说？”连帽黑衣男呸地一声朝地上啐了口口水，一步一步逼近：“你过年去蹲号子试试？看能不能好好说！”
皮袄男面露凶相，一伸手指向小凡：“上次算我们认栽，本来打算来找小妹子算账，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人渣！”小凡双手握拳，死死地盯住他们，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樱红的嘴唇被咬出血来。
“没事吧？”忽地身边一道黑色闪电靠来，小凡扭头一看，吓了一跳：
“搞什么啊？”只见肖泉黑超遮面，还戴了口罩，连着全身上下黑漆漆一片，看得小凡忍不住笑了场。
“你退后，我来！”肖泉挡住小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魄力。小凡哪里肯退缩，肖泉又厉声道：“你身份不方便，听话，放心！”
小凡这倒是乖乖地退了一步。
黑衣连帽男挥拳打向肖泉，肖泉一躲，迅速从口袋掏出一瓶防狼喷雾朝对方乱喷一气。乘着对方大喊大叫慌乱之际，顺势将他反手按倒在地。
小凡看傻了眼，憋着不笑，姐夫出手，果然不同凡响，连防狼喷雾都用上了。
路边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明月从开口说英语的校区出来，刚扶着楼梯扶手准备下来，就看到楼下乌压压一片，扫了一眼看到人群中的小凡，又发觉他神情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了那天公交车上的两人。就赶紧将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脸，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袖口藏匕首的那人见旁边人多，而且自己现在是一个人，对方两人，实力又不清楚，正思索着怎么办时，只见戴口罩那家伙拽着他同伙的手，将他同伙反拖着拉到了自己身边。忽然一手举起防狼喷雾对准自己，吓得赶紧伸手去挡，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小凡立马上前捡起匕首，这下轮到他一步一步逼近他们了，他尽量忍住不去看姐夫，免得笑场坏了气场。于是，他掂着匕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二人，如狮子威风凛凛告诫财狼一般，狠狠道：“我记住你们了，如果不想再进去，老实点！”
那二人自认倒霉，想着自出道以来，头一回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两次跟头。心想，也许这就是人家说的克星。匕首也不敢拿了，灰不溜秋地跑了。
人群随之散去，只留全身肃黑的肖泉和憋了好久终于放声大笑的小凡：“姐夫，你厉害！”小凡一手搭在肖泉肩上，一手朝他竖起大拇指，又捂着肚子笑了一阵:“不过，还蛮帅的。”说着就要去扯肖泉的墨镜，被肖泉伸手挡住。转身，看到站在屋檐下的明月，不觉脊背一阵寒颤迅速扩到全身，他不敢想象，如果今天他和姐夫没来这，面前这个女孩，
会遭遇什么。他闭上眼，使劲摇摇头让自己不再往下想。
明月朝他走来，她从来都不蠢，只是有时会懦弱胆小，刚刚看到那两人，直觉告诉自己他们来者不善，此时小凡满脸的担心关切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她在他们身旁站定，说了谢谢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肖泉颤抖着手，将那瓶喷雾丢进小凡手里就快步走开了。一边走，一边揭开口罩，大口喘气，心仍狂跳不止。他没直接去王老师琴行接小乐，走过琴行，到碱水馒头那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给王老师打电话。
小凡将防狼喷雾交到明月手里，教她怎么用。
“你住哪啊？我送你。”小凡是真的担心路上再生事端。
“二医院附近。”明月惊讶自己如此，以前有人要送自己回家，她都是礼貌回绝的。
“这么巧！我家就在二医院里！”小凡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下子跳到明月对面，差一点明月的头就要撞上他的胸膛了。两人都屏气凝神，不好意思地转开身去，沉默着走了一小会儿，他们就和肖泉小乐汇合了，打了的士，一同回去。：，，.
“林姨，这是给你和我爸的。”曼姝将手里的礼物递给被嘉嘉喊作外婆的人，进了客厅，跟小凡和姑姑，还有林姨的儿子打过招呼后，就去厨房找爸爸了。
厨房里，红的辣椒、绿的韭菜都已切好装在筛子里，爸爸系着围裙，站在灶前，认认真真地，俨然妈妈当初准备年饭的模样。曼姝鼻子一酸，靠近爸爸，接过他手里正在掰的大蒜：“爸，当初我妈在的时候，可没见你这样啊！”语音刚落，厨房玻璃门被推开，林姨站在门口，一脸关切：“要不要帮忙啊？”曼姝豆大的泪珠滚落进水池里，她将大蒜塞回爸爸手里，强压着自己的脾气，用极低的声音咕哝：“要不要帮忙还要问吗？”看着她离去时倔强的身影，爸爸不好意思地对门口的林姨笑着说：“没事，你去陪他们吧！”
曼姝回到客厅，坐到姑姑身边，姑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埋头整理情绪，一句话也不说。耳边是孩子和小凡的打闹声，还有丈夫手机游戏里的刀光剑影模拟声。
“妈妈重来没有过到这样的日子！”曼姝趴在桌上，望着姑姑。姑姑轻声说：“理解理解你爸吧！他过得开心就好。”
“咦？肖泉今天不来吗？”正玩游戏的人突然抬起头，问这么一句。
“肖泉今天不来，他跟我打电话说了。”曼姝爸爸端着菜出来，正巧听到女婿问话。“哦，他一个人带小乐在家有什么味？真搞不懂他的。”曼姝起身拉着刚说完话的丈夫一起去厨房端菜，林姨招呼大家坐下，问小凡和李毅喝不喝酒。“喝！林姨也喝点。”李毅说着便站起身要给林姨倒酒。林姨不好意思，摇着手说一点点就可以。一顿饭从天色将晚吃到灯火通明，李毅情绪高涨，几次给小凡劝酒，小凡拗不过，乘他不注意，将酒偷偷倒进一只空杯子里。曼姝也藏了几次酒，被李
毅发现了说她不懂事。
时间在这推杯换盏间，一点一滴溜走了。小凡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妈妈，觉得她虽很平静，精神却大不如从前。便连勉强作陪的耐心也没了，把表姐夫扶起来，抗到客厅丢进沙发里。告别了舅舅他们，就带着妈妈回家去。
小凡一只手搭在妈妈肩上，紧紧搂着她，他原本是个话痨，还因此被不少人嫌弃，可此刻，他多希望自己仍是个话痨。喋喋不休，逗她欢笑。还是妈妈先开了口，她将头轻轻靠在小凡肩上，问：“在部队辛苦吗？”
“嗯……”自己妈妈面前，小凡是瞒不过的。
“那你退伍好不好？妈妈担心……”她仰起头看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当时烈日当空，一队身着军装的士兵整齐严肃地排列在她家门口，为首的人双手捧着叠放整齐的军绿衣帽，交到她的手里，又集体敬礼，然后，政府也来人了，直到所有人走后，她才明白过来：她的丈夫参与森林救火，牺牲了。牺牲了……那他人呢？他们怎么没有给她送回来？她追出去，疯了一样的追了出去，跑得鞋都掉了。
终于有人从后视镜里发现了她，那人从车里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颤抖着，喊了声：“嫂子。”
她站直身体看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她问：“他人呢？”
“嫂子……”那人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欲言又止。
“烧没了？”她颤抖着问，见对方不回答，她一下子晕倒在地。
她不忍再想，只望着小凡，生怕他会消失不见。但又怕自己耽误孩子，就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回到家时已快十点，妈妈洗漱后就去睡了。
小凡一个人左右徘徊，心有郁结，难以排遣，给妈妈发了条信息，然后出门了。
街道两旁的树上缀满了火红的中国结，火红的灯笼，还有闪闪亮亮的灯串。人们乘车穿梭在宽阔干净的路上，明明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派啊。
车子停在一个面包店门口，小凡进了小区，来到三栋单元门前，按了501#，肖泉从梦里惊醒，迷迷糊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拿起听筒；“喂？”
“姐夫，开门。”小凡急急忙忙道。门“咚”地一声开了锁，小凡推
门而入，好似外面的冷风追赶着他一样，拼命地往上跑。一溜烟的功夫便已到楼上。肖泉开了门还没坐下，就听到小凡进门关门的声音：“小伙子，年轻，体力好啊！”
“那是。”小凡换好拖鞋，来到姐夫身边。“好冷，你不烤火的吗？”
“你看到什么时候了，烤什么火。”肖泉丢给他一床毯子：“什么事？”
“没什么。”小凡包好毯子，模样甚是可爱。阳台上的小花猫张着一双惺忪的眼对他喵喵地打着招呼。“这猫还蛮有灵气的啊！”
“那是当然，算你有眼光。”小花猫朝他一努嘴，又自顾自地睡去了。
“吃面？”肖泉扭头看小凡问。
“嗯…嗯…”小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大半夜跑来，听到姐夫问他，就小鸡啄米似地使劲地点头。
乘肖泉去做面，他就自己开了烤火炉，顺便开了电视。看面还没好，就轻轻走到小乐房里，见小乐没在。便去了主卧，暗暗的壁灯让人觉得屋子里好似有个壁炉，映着昏黄的影子，摇摇欲睡。小乐红扑扑的脸安静祥和，小凡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猝不及防地滴下一滴泪来。
肖泉靠在门口，闭上眼，深吸口气，然后说：“面好了。”转身就走开了。
小凡从房里出来，端起面，要肖泉放电影。
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随着烟花的刹那芳华一篇一篇地翻过。剪刀手爱德华却一直住在那座城堡里，八公总是去车站等待教授……小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他两身边，流下眼泪，结了眼屎。
他伸手抚摸她的头，用红肿的眼看她:“你也喜欢这些电影？”
小凡眯着睡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肖泉：“姐夫！”
肖泉抬起头，一脸冷漠。
“你怎么对一只猫这么温柔？”小凡似乎在替姐姐吃醋。
小家伙瞪着滴溜溜的圆眼睛看着肖泉，点了点头。小凡被它这一举动逗得哭笑不得:“你还会点头？”说完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比义犬八公还厉害。”
小家伙喵呜喵呜地叫着，似乎正得意。
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小凡问：“姐夫，你辞职了打算做什么啊？”
“……”肖泉双手枕在头下，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妈希望我回来。”小凡闭着眼睛，想起上半夜妈妈那双含泪的眼。
“嗯，你自己呢？想回来吗”
“有时想。有时不想。”回来了做什么呢，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明天和我去个地方。”肖泉想起答应林老去看他的。
“哪啊？”
“先睡。”
第二天一早，小乐起床喊爸爸，见没人答应，就自己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到客厅里看到爸爸和舅舅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床被子掉在了地上，另一床被子被两人一人扯了一角。
小乐踮着脚，将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给舅舅盖上。又把被舅舅扯着的被子抢了回来给爸爸好好地包着。
刷了牙，就自己拿了毛线球去逗猫咪玩。猫咪为了配合他，卖力地来回跑着。等肖泉和小凡醒来后，小乐一下子扑进爸爸怀里，仰起小脸说：“爸爸，小乐饿了。”
肖泉伸了个懒腰，眯着眼抱他准备去亲，小乐见他满脸胡渣，就立马躲，他便放下他，摸了摸他的头说：“那爸爸去给小乐煮面条吃。”小乐笑嘻嘻地点头。
转脸对舅舅皱眉头，等爸爸走了后，他便凑到舅舅身边，小声说：“舅舅，告诉你一个秘密……”
早饭后，肖泉带着小凡和小乐去林老家拜年，林老精神矍铄，摆好棋盘等待他们。小凡观战时，总忍不住要插嘴，被肖泉和林老封杀，就无聊的翻起手机，他突然想起，他还不知道怎样联系那个女孩。临近中午时，林老的女儿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孩子四五岁的样子，一脸稚气，见家里有个小客人，就拿出自己的玩具，时不时看一眼小乐，小乐终于被吸引过去，两个小孩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杨也带着礼物出现在门口，刚进门，见到肖泉，便激动地起来：“泉哥！”肖泉自觉不太熟，就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后让他来和林老的女婿下几盘。
饭菜上齐，几个男人小酌一杯，大概都有点拘束，也不敢太喧嚣。肖泉和小凡带着小乐跟大家告别，林老牵着小外孙送他们出门，问：“小凡后天就回部队？”
小凡停下脚步，见林老严肃认真地对自己说:“其实，你留在部队是很有发展潜力的。”
“我
知道。”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话，他知道，部队里还有爸爸的纪念堂，上头念在这一点，也会很照顾他。可是，他真的要永远地躲在爸爸的庇护下，一辈子靠着他的荣光生活吗？“林叔叔……”小凡思索良久：“我爸，那个时候受过罚没啊？”
林老看他想了半天，结果问了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就哈哈大笑起来：“你爸啊，他何止受罚，还被关过禁闭呢！”
“为什么啊？”小凡有些不服气，气鼓鼓地问。
“出去看你妈，彻夜未归，被抓到了！”林老无限感慨地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地方。“据说，那次是没见到你妈，就到她校门口守了一晚。”
小凡眼里闪着泪光，却噗嗤一下，头微微一歪，笑了。“他还这样过……”
肖泉看向林老，只见他心事重重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双眼已雾气迷蒙，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小凡肩上，重重地拍了几拍：“林叔叔是你爸的老战友，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林叔叔。”
小凡抬起头，端端正正地看着眼前这人。他模糊地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这个人捧着爸爸的军帽来到他家……现在，这人老了，头发花白了，还好，精神不错，他又破涕而笑，然后神情肃穆地，向对方行了一个军礼。
林老站在原地，潸然泪下。模模糊糊地，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念到：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小凡一改往日的活泼喧闹，一路上沉默不语。
肖泉要小乐去牵他，小乐温热的肉肉的小手掌蹭蹭蹭地就钻进了他的手心，他低头看小乐，那圆圆的脸，像极了姐姐。
平时的他，很少这样沉默。许是见到爸爸旧友，受到触动，就无比感怀。
三人走出那片别墅群，找到最近的公交站台坐下。
“你回来那天，在山上见到的那女孩，”肖泉一手抓着小乐，一手插到自己大衣口袋里，若有似无地看着前方。
小凡却扭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紧张地等待着。
“我后来还见过她一次。”肖泉偷偷一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一下子就能猜中他的心思。
“嗯，在哪？”小凡故意装
作不在乎随便问问的口吻，可心却是砰砰砰地打着鼓。
“跟我走吧，”肖泉看到一辆公交缓缓靠站，抱起小乐站起身，继续道：“但我不保证今天能遇到她。”
公交车在王老师琴行门前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虽然街边的柳树还没发芽，但这条老街正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连锁的灌汤包铺子开张了，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妇；隔壁的碱水馒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筲箕里，隔着一层白纱布冒着热气；文具店门口顺带摆着的玩具让小孩挪不动脚；各个辅导机构派发着宣传单页；王老师的琴行门口新添了两盆发财树……
等等……王老师琴行旁边的两个人，有点眼熟。那两人一个穿着黑色连帽棉衣，一个穿着棕色皮袄，低头踩着脚下的烟头，又时不时到处张望。小凡看到他们脚下的那些烟头就知道他们在那等了很久，他们在等什么呢？
忽然，他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件什么事情。便停下脚步，肖泉见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便警惕地抱起小乐，并将小乐的脸埋进自己胸膛，侧耳问他：“怎么了？”
“恐怕是来寻仇的。”小凡凝视着不远处的两人，其中一人看到了他，就在那人扯着同伴看这边时，肖泉立马转身，用大衣的一角包住小乐，飞速朝王老师的琴行奔去。等小凡反应过来，发现身边没人时，不禁暗暗骂道：“不是吧，跑这么快！”
对方朝他一步一步靠近，双手似乎在背后准备操家伙。以前的小凡看到这场面，可能还会心慌一阵，可现在，他还怕这？只是不想动手，万一事情闹大，挨个处分就不划算了。这样一想，他便摊开双手，让对方看到自己没任何武器：“有话好好说。”
“有话好好说？”连帽黑衣男呸地一声朝地上啐了口口水，一步一步逼近：“你过年去蹲号子试试？看能不能好好说！”
皮袄男面露凶相，一伸手指向小凡：“上次算我们认栽，本来打算来找小妹子算账，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人渣！”小凡双手握拳，死死地盯住他们，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樱红的嘴唇被咬出血来。
“没事吧？”忽地身边一道黑色闪电靠来，小凡扭头一看，吓了一跳：
“搞什么啊？”只见肖泉黑超遮面，还戴了口罩，连着全身上下黑漆漆一片，看得小凡忍不住笑了场。
“你退后，我来！”肖泉挡住小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魄力。小凡哪里肯退缩，肖泉又厉声道：“你身份不方便，听话，放心！”
小凡这倒是乖乖地退了一步。
黑衣连帽男挥拳打向肖泉，肖泉一躲，迅速从口袋掏出一瓶防狼喷雾朝对方乱喷一气。乘着对方大喊大叫慌乱之际，顺势将他反手按倒在地。
小凡看傻了眼，憋着不笑，姐夫出手，果然不同凡响，连防狼喷雾都用上了。
路边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明月从开口说英语的校区出来，刚扶着楼梯扶手准备下来，就看到楼下乌压压一片，扫了一眼看到人群中的小凡，又发觉他神情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了那天公交车上的两人。就赶紧将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脸，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袖口藏匕首的那人见旁边人多，而且自己现在是一个人，对方两人，实力又不清楚，正思索着怎么办时，只见戴口罩那家伙拽着他同伙的手，将他同伙反拖着拉到了自己身边。忽然一手举起防狼喷雾对准自己，吓得赶紧伸手去挡，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小凡立马上前捡起匕首，这下轮到他一步一步逼近他们了，他尽量忍住不去看姐夫，免得笑场坏了气场。于是，他掂着匕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二人，如狮子威风凛凛告诫财狼一般，狠狠道：“我记住你们了，如果不想再进去，老实点！”
那二人自认倒霉，想着自出道以来，头一回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两次跟头。心想，也许这就是人家说的克星。匕首也不敢拿了，灰不溜秋地跑了。
人群随之散去，只留全身肃黑的肖泉和憋了好久终于放声大笑的小凡：“姐夫，你厉害！”小凡一手搭在肖泉肩上，一手朝他竖起大拇指，又捂着肚子笑了一阵:“不过，还蛮帅的。”说着就要去扯肖泉的墨镜，被肖泉伸手挡住。转身，看到站在屋檐下的明月，不觉脊背一阵寒颤迅速扩到全身，他不敢想象，如果今天他和姐夫没来这，面前这个女孩，
会遭遇什么。他闭上眼，使劲摇摇头让自己不再往下想。
明月朝他走来，她从来都不蠢，只是有时会懦弱胆小，刚刚看到那两人，直觉告诉自己他们来者不善，此时小凡满脸的担心关切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她在他们身旁站定，说了谢谢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肖泉颤抖着手，将那瓶喷雾丢进小凡手里就快步走开了。一边走，一边揭开口罩，大口喘气，心仍狂跳不止。他没直接去王老师琴行接小乐，走过琴行，到碱水馒头那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给王老师打电话。
小凡将防狼喷雾交到明月手里，教她怎么用。
“你住哪啊？我送你。”小凡是真的担心路上再生事端。
“二医院附近。”明月惊讶自己如此，以前有人要送自己回家，她都是礼貌回绝的。
“这么巧！我家就在二医院里！”小凡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下子跳到明月对面，差一点明月的头就要撞上他的胸膛了。两人都屏气凝神，不好意思地转开身去，沉默着走了一小会儿，他们就和肖泉小乐汇合了，打了的士，一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