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班开始了,没了那些繁杂琐碎的人和事,明月觉得身心舒畅。

    周五,她逛了一圈花市回来,见门口鞋柜上多出了两双鞋,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果然,钥匙刚插进锁孔里,门就从里开了。袁伯伯推门接过她的行李,问:“明月,还没吃饭吧?妈妈在做饭,只有一个菜炒了。”

    “哦,谢谢啊!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不知所措。

    “刚到没好久。”袁伯伯说。

    洗了手,菜已全部上桌。明月客气地将盘子往袁伯伯面前移:“袁伯伯,你多吃点青菜。”

    明月埋头扒着饭,期间妈妈几次想开口,被袁伯伯劝了下来。

    饭吃完,明月也不好马上回自己房间,就给袁伯伯和妈妈分别倒了茶。然后打开放在餐桌前长条柜上的老式大肚子电视,问:“袁伯伯,你喜欢看什么?”

    “我都可以。”袁伯伯和蔼笑道。

    明月便调到了一个中医养身节目,坐下来静静看着。

    妈妈在厨房洗碗的声音渐渐没了,袁伯伯这时才缓缓道:“明月,你现在只周末上班,周一到周五可以去二中实习看看。但妈妈说你不想去二中,为什么?能告诉伯伯不?”

    明月就知道,他们绝不会平白无故过来。“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和妈妈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如果进了二中,到时候考个正规编制,一生都不用愁了。”袁伯伯道。

    “编制有那么重要吗?”明月不想花太多的时间在考编这件事情上,但明白袁伯伯没恶意,语气也就较为平和:“那些在编的人难道就真的一辈子没愁没忧吗?”

    “怎么不重要?你到正规学校里当个有编制的老师,别人都会高看你一眼!”妈妈恨铁不成钢,满脸怒气。

    “现在还分等级吗?有编制的就高人一等吗?真搞笑!”明月觉得心中气不过。

    “那当然啊!那是吃国家粮,是铁饭碗!”妈妈声音越扬越高。

    明月极力控制自己,不想在袁伯伯面前和妈妈闹得不可开交。

    “那你说说,你想搞么得?你现在一个星期就上两天班,搞得好多钱

    一个月?”妈妈紧追不舍。

    明月咬着下唇不说话,她现在兼职,没有底薪,确实没多少钱。

    “你那一点点工资说出来怕丑,还不如人家初中毕业的!白读这么高的书,读大学有么得用哦!”妈妈咬牙切齿地说着。

    袁伯伯拉她坐下喝茶,她才稍微停歇,转头对他说:“那你跟她讲,这丫头犟,跟她爸爸一个样,不听我的。”

    “明月,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袁伯伯小心翼翼问到。

    “现在这份工作先做着……我不想花太多精力和时间去考那个不一定考得上的编。”明月真正想做的是翻译,现在在开口说英语的兼职也越来越顺心,空闲的时间多,她可以翻翻自己喜欢的诗词。可这话能说出来吗?她会理解吗?还没有做成的事,现在拿出来说会不会遭人笑话?

    “凡事要试试才知道。你不试,怎么知道自己考不考得上嘞?”袁伯伯继续劝说。

    明月此时也不知自己拒绝这事到底是不想让妈妈背上包袱;还是担心自己考不上,最后遭人奚落;或是和妈妈赌气;或者,是害怕那吃人的人际关系。她在他们再三逼问下,终于说出:“我想把中国古典诗词翻译成英文,我想在书店找到一本有自己署名的书!”

    “么得?”妈妈像是没听清。

    “翻……哦……”袁伯伯也在犹疑。

    “她刚讲的么得?我没听清。”妈妈问袁伯伯。

    “翻译,就是把我们国家的那些诗、那些文章,用别的语言写出来,让别国的人看。”袁伯伯解释着,又朝明月道:“伯伯没理解错吧!”

    “没。”明月小声道。

    “又是吃大粑粑的,跟她爸爸一样,心比天高,小钱瞧不起,大钱赚不到。你看着,她不后悔,我的江字倒挂起!”妈妈对明月所说之事嗤之以鼻,她觉得明月就是在痴人说梦:“你犟,犟瘟神!你有后悔的时候地!”

    豆大的泪珠从明月眼眶滚落,一股从胸腔翻涌起来的悲愤直冲头顶,她觉得全身发麻,她觉得全身冰凉。

    果然,遭到了嘲笑,这个世上,最不该嘲笑她的人不应该就是她吗?一阵咳嗽冲破喉咙,冲破她对这个家的最后一点幻想。

    明月躲进自己的房间,

    狠狠地摔上了门。门外妈妈的嘲讽和指责不绝于耳,她捂住耳朵,不想多听一句。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小的池塘,妈妈就是一片乌云,妈妈一开口,乌云就落雨。从前,池塘水未满时,乌云飘来落下几点雨,池塘还可逗着蜻蜓玩;然而,乌云一直是乌云,池塘再也没能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终于,池塘水满,见到乌云就怕;此时就是明月这方池塘水满之时,只要妈妈一开口,大雨倾盆而下,池塘就会决堤……明月觉得自己快爆炸了……

    一夜半梦半醒,等到天刚刚亮时,爬起床去看向日葵,干枯的花瓣早已褪去了明亮的颜色,凌乱地落在盆土上和窗槽里,其它的,应早已被风吹走。可奇怪的是,怎么有瓜子壳?自己没在这吃瓜子啊?难道是……?她赶忙将向日葵的瓜盘按下头来看,只见瓜盘空了一半!她顿时哭笑不得,原来是被鸟给吃了。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就将花盘从窗台上搬了进来,放在自己房间里阳光照得到的地方,等待这杆子完全枯萎,瓜盘应该就可以摘了。

    一天的课结束,下班回来的路上,她又想起了张简说的那些话,和别人的那句“要你干吗?”,她实在害怕这些。

    她一路想着这个问题,不知不觉就已到家。

    袁伯伯给她开了门,她想起昨天和妈妈的争吵被他尽收眼底,不禁觉得尴尬。吃完晚饭,明月照样给他们倒了茶,她和妈妈都不说话,只有袁伯伯一个人时有时无地说一两句。

    明月站起身准备回房,妈妈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你脚踏实地点,你说的那个翻译不是个路!”

    明月快速走进自己房间,她还不逃离就会爆炸,可妈妈在后面追了过来:“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莫犟啦!”妈妈苦口婆心地劝着。

    可明月真的受不了,她真的受不了,她赶紧走到窗口透气。

    突然,她发现她的向日葵没了,只剩一截半绿半灰的杆子扎在泥土里。她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她转身问:“这里的向日葵呢?”

    “莫得向日葵?”妈妈意识到明月所指,毫不在意道:“枯都枯了,还要起有莫得用!”

    “我留种的啊!”明月已完全崩溃

    ,她的向日葵,陪她度过无数日夜、默默无语又温暖向阳的向日葵,没了……就这样没了……她梦想中的向日葵花海一下子沉入海底,带着她的心,一起沉入海底。这么多天的细心照料,躲过了蜗牛,扛过了疾风骤雨,还遭遇了从鸟口夺食的惊险,明月万万没想到,她那么珍爱的向日葵,最后,竟被妈妈丢了。她把她的心血、希冀、欢乐、尊严、寄托、梦想……都丢了,统统都丢了,丢到哪去了?

    她冲出房门,跑到厨房翻找垃圾桶,没有。

    “你搞么得?我丢下去了。”妈妈气愤又不解地看着她。

    “我留种的!”明月扭头狠狠地盯着妈妈,眼泪夺眶而出,她嘶声力竭喊着:“你明明知道那是留种的,小时候住在老家时你也种过,你为什么还要丢!你一点都不尊重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如果你喜欢我,知道我就这么一个爱好,你还会丢吗?”

    “我忘记了!哪个要你不听话的,没得一点上进心!”妈妈也哭了,她不明白自己全心全意待着的女儿,怎么会说自己不喜欢她。她大概忘了自己气急时说过的“我就是恨你,恨你不争气!”这样的话吧。

    鼻涕已堵住了鼻孔,明月只能张嘴呼吸。她拖鞋都没换,直接跑下楼,楼下的垃圾箱已被拖空,旁边连条狗都没有。明月怔怔地呆在那里,没了,什么都没了。人生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恨这一生,

    怨这一晚,

    谁说,爱是这样难。

    恨爱之间,分不散。

    ……”

    有时,真想一觉醒来便白头。如果过程如此糟心,又何必要经历。

    她一个人晃荡着,像幽灵一样,像傀儡一样,像没家的孩子一样。

    那个院子里亮着灯。那是她生活中仅剩的一点美好。可惜,也要被拆了,可惜,他不在。

    她坐在那晚他两聊天时坐的地方,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看没有一点星光的天;一会儿听暗夜里寂寥的几声犬吠。

    她想起爸爸带着她牵着狼狗走在水稻田边的傍晚,狼狗从田边叼上来一条财鱼;她想起妈妈做的卷子,卷边刷的是辣椒油和肉沫;她想起奶奶坐在田埂上抽烟望着远处的神情……都没了,都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是!

    只有那间小院,亮着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