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凡回来这些日子,还未完全适应,午睡时若听到哨声,会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

    他和明月还没确定男女朋友的关系,也不好天天去找她。平时肖泉上班,妈妈照顾小乐起居生活时,他就一个人去爸爸和姐姐躺着的那片山。看山脚下的田和农家,规划着未来的样子。他走在萧瑟的田埂上,用平常的步子丈量着自家的田地,还有长满芦苇的水塘。去的次数多了,有时会在小路上遇到挑担子的爷爷,那爷爷就问:“咦?你是哪个屋里的?”

    “爷爷,我爸爸是徐建军。”小凡侧身让爷爷过,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

    “哦……”爷爷似乎想起来了,然后又犯难,最终还是说:“爸爸走得早,多好的一个人啊!”

    小凡微微一笑,点头说:“嗯。”

    “你去你老屋看了没,会垮。”爷爷放下担子,点上一根自己卷的烟。

    “刚从那过来,我准备重新修。您知道修房子要办哪些手续吗?”小凡问。

    “这你要问组长,我带你去,正好要往他屋门口走。”爷爷挑起担子,让小凡先走。小凡想着要不要帮他,踟蹰间被爷爷看出心思,爷爷笑着催他往前走。

    回到家,一家人围在桌边,妈妈炖了盐水腊肉。小凡一看,立马两眼放光:“哇,妈,我想这个味想好久了。”

    徐家妈妈笑着说:“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说着夹了白菜苔放进滚开的汤里,黄色的生姜和炸过之后带着点微焦颜色的五花肉随着翻滚的汤上下起伏。

    小乐冲舅舅咯咯咯地笑着,肖泉就板着脸说:“吃饭!”

    小凡也学肖泉:“吃饭!”

    徐家妈妈见钵子里的白菜苔快没了,就将整个菜篮子里的菜苔空到汤里,热腾腾的汤瞬间安分,不一会儿又滚了起来。

    吃完饭,小乐想看动画片,小凡觉得没意思。连哄带骗地从小乐手里要来遥控,调来调去,也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看时间,六点五十五,《新闻联播》快开始了,看新闻联播吧!

    蓝色水球伴着激昂的音乐带着一股浩然之气闯入视野,小乐盯着电视,满脸地好奇。

    小凡朝坐下来的肖泉不可一世道:“看到没?最好的教育是爱国教育,再多的才艺也比不过一身正气!”

    “有道理。”肖泉递茶给他,又说:“每天坚持。”

    “当然!”小凡一声应下,然后专心看新闻。在部队五年来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

    但小凡这句话,却让肖泉想了好多。肖泉觉得,小凡幼时丧父,可还是成长得很好,他阳光、自信、真诚,这当然与徐家妈妈有关,但更多的,可能是因为徐父。英雄的儿子,自然从小就有着英雄情结,即便看过世事不公,他却仍然宽厚善良,仍然心怀希望。或许是因为,他有更为豁达的情怀,最最崇高博大的爱国主义情怀。

    小年那晚,肖泉和王子轩还有其它老师在文化宫办了场音乐会。

    明月化了淡妆,带着第一次赴会的心情,远远地见到小凡牵着小乐在剧院门口等她,瞧见她来,便抱起小乐“噔噔噔”地跑下台阶。

    她不禁想到,将来他有孩子了,肯定是个称职的好父亲。待小凡冲到自己面前,她一回神,感觉,好像自己的心思被人窥见,心里一阵发烫。

    小凡刚放下小乐,却一把被人擒住胳膊拦下。扭头一看,却是薛维。“咦,你也来听音乐会啊!”

    “什么叫我也来啊!我也是个附庸风雅的人好不!”薛维笑着朝明月眨了下眼。

    “你是在夸自己呢,还是在水自己?”小凡使劲把他推开,薛维却瞅见他手中的入场券,一把夺过道:“呀,有券不喊兄弟。真是见色忘友!”

    旁边明月脸一下子就红了。

    小凡看在眼里,忙低声道:“别乱说!你怎么来了?”

    “不告诉你!”

    “八成是追妹子的!”小凡笑道。

    话说间,曼姝和李毅带着嘉嘉也到了。李毅是被曼姝软磨硬泡着才答应来的。

    众人先后进了场。开场没多久,李毅便呆不住了,说出去抽根烟就一去不返。嘉嘉和小乐有伴,倒还坐得住。

    李老师身着一袭黑色绸缎长裙,圆形小领正好挂在锁骨处,后背开了一个大v,当聚光灯照着她缓缓地从舞台旁边走向中央时,她后背的蝴蝶骨,却有冰肌玉骨之感。再看她的手腕、脚踝,脖颈,纤细得无不

    让她整个人更加地摇曳生姿。

    她的千万种风情,便在这极简的剪裁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性感,绝不媚俗。

    薛维被她吸引,一点也不意外。

    更别说她坐在钢琴前,于泼墨般的静谧中弹出拉赫玛尼诺夫的时候。

    曲罢。一人跑上台献花。明月和小凡对望一眼,惊讶道:“你朋友!”

    “好张扬!”小凡道:“不过还蛮符合他性格的。”

    ……

    安安拉着知夏赶到时,台上正是一场弦乐合奏。

    指挥身着燕尾服背对着观众。

    她一眼望见肖泉在第一排左起第一的首席位置。他的头发向后梳着,是他两结婚时的发型。只有重大日子,他才会如此。

    音乐如潺潺流水,滑过青石,抚过碧草,最后裹挟黄沙奔入大海,在落日黄昏时渐无声息。

    安安望着他,自言自语道:“我来了。我答应你的,如果你开音乐会,我一定会到现场。”

    知夏见她眼里噙着泪,低声悠悠叹了声:“哎,承君此诺,必守一生。”又说:“死了都还守,真是够讲信用的。”

    安安不理她,只管痴痴地看着台上的人。

    “公子世无双!”知夏也仔细打量起来。

    “喂,他,他是我的。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安安说。

    “你确定他以后会一直是你的?”知夏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棒槌似的,将安安敲醒。

    一个半小时的音乐会接近尾声时,李毅还没回。怕是躲到哪个游戏室打游戏去了!曼姝想着,也不再强求。

    散场时,薛维第一个跑去了后台。等肖泉他们换好衣服出来时,观众席上霎时冷清了很多。小凡他们还在等着他。他还看到了肖景顺,和姓张的阿姨。

    他还没向肖景顺打招呼,李老师先迎了上去,先是对张姓阿姨旁边的一位中年女人喊了声妈,然后道:“肖叔叔,张阿姨,怎么样?我弹得不错吧!”

    “真优秀!”张阿姨夸道。

    肖景顺看着李老师身后几米远处的肖泉,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倒是张阿姨牵着李老师的手向肖泉走去。

    曼姝一眼就明白,这是一场相亲啊!

    薛维见李老师手中还抱着自己送她的花,便凑上前,想和对方家中长辈套近乎。

    “小泉,你看,还真是有缘!”张阿姨说。

    肖泉突然明白为何第一次见李老师时,她会问“是你?”。

    “缘分有很多种。”肖泉只差没说,孽缘也是一种。说罢径直朝小乐走去。

    张阿姨尴尬地笑笑,肖景顺立马上前来安慰她。

    肖泉看不得他们在自己面前秀恩爱,只想马上离开这。

    安安看着李老师,知夏刚才说的话再次响起。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散去时,李老师朝他背影喊道:“学长!”

    肖泉顿住,转过来问:“喊我?”

    “大礼堂,□□亚夫斯基《传奇》,我给你伴奏过。”李老师向前一步,她有种预感,她今天不说,以后都没机会说出口了。她抛下骄傲和矜持,不管现场是不是有很多人,她要让他知道。

    他在公众场合只拉过一次《传奇》,那是他的毕业演奏会,那是他向安安表白的演奏会。

    隔了这么多年,他仍然记得,音乐散场后,安安将手肘支在舞台边上,笑眼瞅着他道:“我刚听别人说,这首《传奇》是□□亚夫斯基为他的夫人伊莎贝尔所作,曲子的主题就是表白与示爱。好浪漫!”

    他一手拿着琴,一手伸向安安将她拉上舞台,两人并肩坐着,他说:“□□亚夫斯基向他的夫人示爱,我向我未来的夫人示爱。”

    安安扭头看他。只听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

    但时间过了这么久,他已记不清谁给自己伴奏。念在同校之谊,又同事近一年,他多少得礼貌点:“是你啊!谢谢你啊!”说着,又把小乐交给了小凡,自己朝她走去。“我一直觉得你弹得蛮好的,原来是校友。”

    李老师莞尔一笑。

    薛维站了好久,才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话。却并不打退堂鼓。

    肖景顺和张阿姨,还有李老师的妈妈见两个年轻人自己靠近了,就放了心,悄悄出去了。

    整个剧院里,除了打扫的工作人员,就只有肖泉、李老师,和薛维了。

    薛维并没觉得自己是个大灯泡。在他心里,肖泉才是大灯泡吧!这应该是他的主场。他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送过花,他已宣告主权了。

    可是,她又该说什么呢?说今年年初在一家餐厅门口见到他匆匆忙

    地离开,知道他是自己相亲对象之后,从前的那一点好感便刹车不住地变成了喜欢?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自己对他的感觉,那没有什么比这句更合适了。

    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何况他们同事的这一年,有过那么多次的同台。

    她期待着他从自己教室门口走过,他的脚步声她一听就知。他早已将她驯服,直到如今,她愿抛下骄傲,对他倾诉衷肠。“我早已认识你,并不是因为长辈们牵线……”

    肖泉不能让她说下去,就残忍地打断:“好巧!咦!你们两怎么认识的?”

    薛维愣地回过神,终于插得上话了:“这个说来话长……”

    还没等他说完,李老师就无情地给掐断,“你先出去好吗?”

    ……

    薛维只好乖乖地站到角落去,却并没出去。所谓一物降一物,想他薛大少,多么风光潇洒的一个人,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呵过……可是,女神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觉得他这一辈子,他那颗浪子的心,算是找到了归宿。也许,他的女神在历劫,过了这一劫,就会和他双宿双飞吧!他这样美滋滋地想着。

    那两人还在踢皮球,一个只想踢进对方怀里,另一个却打死不接。

    最后,李老师只得说:“没人比我们更合适了!”

    肖泉往后退了一步,朝薛维那看了眼,说:“有人在等你!”

    李老师顺势将花扔回薛维,哭丧着脸道:“谁要你的花!”

    薛维被这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的花砸得晕头转向。李老师一时也慌了神,再怎么任性,终究还是担心将人砸伤。

    肖泉赶紧跑过去扶住薛维,见薛维额头擦落了皮,还渗出血,就扶他往外走,“要紧吗?要不要去医院检查看看?”却见薛维朝自己眨眼。

    李老师跟了上来,肖泉面带怒色道:“你砸的,你要对人家负责!”

    李老师理亏,不再言语。

    “我不会再喜欢任何人的。”肖泉见她此时情绪已稳了些,就将真心相告。他这一生所有风花雪月的心思,早已和安安共同经历。

    他的爱如一堆柴,早在她之前便已燃烧殆尽。

    李老师小声啜泣着……

    之前一直哎哟哎哟喊着求关注的薛维,突然安静了。

    小凡见几人终于出来,就迎过去,发现薛维受了伤,忙道:“怎么搞的?进去时还活泼乱跳的!”

    众人将薛维送到医院,之后只留李老师陪他。薛维倒是得偿所愿。

    凌晨三点,从垃圾桶里、路边,她们捡起被遗弃的鲜花。

    这世间的一切一切都忧伤起来:

    花对风诉说,风却不懂;

    风扬起沙,沙却只想融入水;

    水一路向东,却被半路拦截;

    她看着他,却似隔了千山万水!

    她们将花拾起,给街道上每户人家门口插上一朵,愿所有的真心,都免受践踏。可如果有一天,有人喜欢上肖泉,或者,肖泉喜欢上别人,她会怎样呢?祝福吗?离开吗?

    第二天年终总结大会后,肖泉找王子轩辞职,王子轩愕然道:“怎么这么突然?”

    “我就先跟你说一声,你招到合适的人接替我时,我再走。”肖泉说。

    “为什么?”王子轩问。

    肖泉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想了好久,才说:“我想去安安老家办个书院。”

    “办书院?”王子轩两道浓眉都快拧到一起:“肖泉,你别任性了。留下来,我给你分红,我们一起办学。”

    “我不是任性,是随性。”肖泉说。

    “有什么区别?”王子轩紧接着问。

    “任性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反正就是要这么干!随性的人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而且是随着自己的心性来的。”

    “说不过你。可是,农村办学,哪来的生源?现在很多乡镇的中心小学都快维持不下去了,更别提村子里的小学,早就荒草丛生、破败不堪,甚至被夷为平地改建工厂了。”王子轩急切道。

    “我知道,可正是因为农村小学逐渐凋零没落,才更需要有人去重振。”肖泉停了停,又说:“我想做这个事情,也不完全因为这。更重要的原因是小乐……我觉得城市里的孩子压力太大了,每个周末被安排得满满的,丝毫没有释放天性的时候。有时我会想,他们为什么学那么多?画画、弹琴、跳舞、机器人、主持……稍大点的,还有各种文化课的补习。这真的只是为了怡情养性吗?每个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闪闪发光,没人甘愿自己的孩子默

    默无闻。可有很多的事,恰恰需要长久的默默无闻才能成就,比如:科研、哲学、文学、历史考古……我不希望自己成为望子成龙焦虑大军中的一员,我希望小乐健康快乐的成长。”肖泉见自己说了太多,便停了下来。

    王子轩深深地叹了口气,说:“社会竞争这么激烈,你不时刻鞭策,他将来怎么立足?”

    “他将来做个农夫都行,只要他愿意。如果他热爱生活,如果他选择成为一名农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喂马劈柴,面朝大海。”肖泉说这话,不是因为经历过河街小乐被拐和实验小学门口的事而消极避世,而是真的尊重孩子、相信孩子。“记得我们小学放学后,有时会在学校打兵乓球;或者一起在教室写作业,写完后哼歌唱调地回家。放学后那段时间,你不怀念吗?”

    “怎么不怀念……现在的学生没享受过一次这样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啊!可社会这么乱,家长不敢不接。”王子轩走到窗前,想着对面的小学,每到放学时门口堵得不行的路况。

    “社会不安全、生活压力大,如果还不疏导疏导,不知道将来会成什么样。”肖泉想着小凡年纪轻轻,就能放下一切浮华,返璞归真,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犹豫不决,想做什么,去做便是。

    王子轩佩服肖泉的勇气,却一时之间难以说服自己去祝福他,只跟他说:“办学流程什么的,不清楚的话,就问我!”他送他出来,看他渐渐走远。

    林老师过来,说:“他还真冷漠啊!重来不主动打招呼的。”

    “你看他表面冷漠,其实骨子里是个悲天悯人的家伙。”王子轩说着,转身进去。

    肖泉走进透亮透亮的天色里,想着小凡应该正和明月谈办学的事,顿时觉得有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