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飘起了大雪,街角的奶茶店里亮着橘红色的灯,那灯不为照明,而是让人觉得暖和。

    明月推门进去,捧着暖和和的蜂蜜柚子茶靠窗坐下,窗边的轻纱和雪一样白,屋内的暖气碰到冰冷的窗立即凝结成水雾,雾汽越来越重,变成了水珠沿着玻璃滚落下来,店员见状,就拿了块洗旧的格子布过来垫在窗棂上,问:“要不换个位置?”

    明月轻笑着摇头道:“不用了。没事!”

    小凡穿着黑色的大棉袄冒雪疾行,路上的车辆放慢了速度,行人撑起了伞,低矮的灌木丛中盛开着点点雪花。

    雪在天地间恣意飘洒,他见明月穿着红色毛衣,坐在窗边,正等着自己。而他的心,就像雪花落入掌心,瞬间暖化了。走到门口,他将身上的雪拍落,然后推开门,径直朝明月走去。

    明月抬头看他,说话间,眼睛弯成了月牙:“外面冷吧!”

    “嗯,还好。”说着将棉衣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上:“你到多久了?”

    “几分钟,这离我家不远,我走过来的。”明月吸了口柚子茶,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没跟你点。”她日日念着他,真到见面了,却又是显得风轻云淡。

    “哦,没事,你还吃点什么不?”小凡说着站起身准备去点东西。

    “不用了!刚吃中饭。”明月连忙说。

    小凡能感受到她的客气,但也明白这是自己回来后,他们第三次见面,她的矜持自重,甚至带着一点点的疏离,他只能接受并予以尊重。

    但当他点好东西,准备买单,店员告诉他:“蜂蜜柚子茶的钱那女孩自己已经给了。”时,他还是有点生气的,他一时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端着一杯咖啡和一碟华夫饼回到座位,将华夫饼放到桌子正中间。突然间,他不知道怎么叫她,她是这样客气,叫明月恐显太亲密,而叫陈明月又太生疏,犹豫再三,只得直接说:“我约你出来,自然是我买单!下次别再这样了!”

    明月犹豫了一下,才道:“我不想欠别人的。”

    小凡又气了好一会儿。难道她就这么急着和自己划清界限?

    这话还是没说出口。她表面看着软软糯糯的,其实骨子里要强得很。眼下要紧的正事还没说,其它的,先放一放。他这样思索了一番,也就释然。

    “我和我姐夫准备回老家办个青山书院,我主要负责青山,他主要负责书院,想邀你加入我们,你愿意吗?”

    小凡表面上轻松喜悦,心里已是锣鼓喧天。这对于他来说,不光是平生抱负,也是情怀所在。他不确定明月是否愿意,毕竟,所有人都在往城市、大城市跑。

    不料,明月没有丝毫犹豫,她说:“我加入。”

    小凡惊讶地看着她,然后情不自禁地笑了。

    明月不好意思地扭头看窗外,心中翻滚的热浪如海岸线上的浪花,一轮红日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那是她在海边,等了好久、好久的日出。

    “我没想到你答应这么快……”小凡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欢喜,一直不停傻笑着,但他明白,明月说的“我加入”,实际上和“我愿意”还是有区别的。

    但这样也已经很好了,他还是很高兴。他又说:“我老家的那块宅基地靠山临水,山坡上和水塘边都可种芙蓉,因为芙蓉根系发达,可防止水土流失,而且芙蓉可扦插,扦插成活率高;山上可种松柏,松柏的脚下可种上一些耐阴的花,你喜欢什么花?”小凡乐此不疲地说着,他见明月正看着自己,就停了停,可她似乎快哭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紧张得不知所措。

    明月忙转过脸,双手叠在桌上,然后扭头看窗外,将脸靠在自己红色的袖子上,轻声说:“你说吧!我靠着听。”

    “哦……”小凡傻愣愣地应了一声,然后接着说:“房子前靠路边的地方种上银杏,靠里一点可种上蜀葵、向日葵等,然后留一大块空地给小朋友们玩,再到屋子旁边种上一些香草驱蚊类植物,比如:薰衣草、尤加利、薄荷、迷迭香……”

    明月闭着眼睛听着,眼里流出了泪,眼泪浸湿了她红色的袖口,她微笑着想象着小凡构想的画面,那画面和她心中所想逐渐重叠。

    ……

    “我还想弄一个自然风格的农场,农场不定期对外开放,别人过来采花或是摘菜,这样可以给我们增加收入,还是要

    生活的嘛!我姐夫是想办个小学,村子里没小学,邻村也没,再过两三年,小乐要上小学了,我们也不能只顾自己而耽误了小孩子。这件事要难办一点,不知道能不能请来别的老师。不过还好,你肯来,谢谢你!”小凡缓缓道出这一瑰丽而朴素的理想,他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在明月心中是多么的勇敢。

    他的勇敢鼓励着明月,明月抹掉眼角的泪,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轻轻笑道:“谢谢你!”

    “谢什么。”又是谢谢,小凡不好意思地端起咖啡,一口喝掉大半,入口之后觉得好苦,又不好吐掉。

    明月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然后问:“你老家也是石溪吗?”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便是在石溪的山上。

    “嗯,你也是石溪人吧!”小凡说。他自小就住在医院宿舍,石溪这个地方,对于他来说,是爸爸的故乡,也就是他的故乡,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国道两旁绿绿葱葱的树,和四月的油菜花田。但近年来,被荒废的农田是越来越多了。

    “嗯。”对于明月来说,石溪是故乡,是童年,是承载着许多乡愁的地方。她在那上小学,她在那种过“指甲花”,她趟过那里浅浅的河流,她在河堤上放过风筝,她在屋前宽敞的晒谷场上学会了骑单车……她曾离开过她,可越来越孤单的日子里,最想念的,还是她。

    石溪,你还好吗?

    “也许我们小时候见过。”小凡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谁知道呢?也许,那天雨后,她穿着凉鞋踩在碎石子路上,浅浅的水洼里倒映出彩虹时,从路口蹦蹦跳跳过来那个男孩,便是他。

    年三十的时候,雪还没有完全融化。肖泉和小凡去石溪上山送亮,没带小乐和徐家妈妈,但捎上了明月。

    从山上下来时,明月看见缥缈的炊烟从层层叠叠的黑瓦片中冒了出来,蒜叶炒腊肉的香味让人欲罢不能。

    三人寻着蒜香和肉香,情不自禁走到人家屋前,却见偏屋柴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呲溜溜地冒出了油,油滴在火堆里,窜出小朵火苗。

    “哇……”三人齐声叹到。

    屋主出来,明月喊:“红奶奶。”

    老妇人想了一会儿道:“月牙子,是你呀

    !”

    “嗯,红奶奶。”明月甜甜道。

    “这两个是?”老妇人问。

    “哦,奶奶,我们是徐家屋里的。”小凡道,肖泉在一旁点头附和。

    小凡又问:“您的腊肉卖吗?”

    就这样,三人一人提了一块腊肉上车。

    “如果我们的青山书院办好了,可以带动这里的乡亲们卖土特产,这样,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留守儿童了。”小凡总是这样乐观。

    “事在人为,我们尽力吧!”肖泉说着,将车缓缓开向大路,眼前视野开阔,便说:“明月,我们现在达不到正式建校的标准,只能先筹办。”

    “嗯,我也查过相关资料。没关系,慢慢来。”明月说。

    “没想到我在部队里自考拿的那个本本竟然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小凡哈哈大笑起来,又说:“姐夫,你当时劝我‘人生没有白走的路’,看来还真是这样!”

    肖泉会心一笑,继续专心开车。

    明月难得揶揄小凡道:“你有教师资格证吗?”

    “……这个,一定要要吗?”小凡不开心,问明月:“难考吗?”

    “不知道。”明月轻巧答道。

    “不知道?你自己都没有,还问我!”小凡这下放心了。

    “谁说我没有。没考而已,学校发的。”明月偷笑道。

    “直接发的!这么爽!”小凡不满。

    “师范类院校是这样的。不过以后不会直接发了,都要参加考试才能拿证。”

    ……

    电台里的歌恰好唱入人的心窝里,他们逐渐陷入沉默。沉默的不是悲伤,是“知我者,二三子”的痛快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