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肖泉将带了一年的学生悉数交回给王子轩,然后和小凡全身心的投入青山书院的筹办之中。

    开完新学期的工作会议之后,明月找到校长谈辞职的事。

    校长很惊讶,问:“怎么突然要辞职啊?我刚宣布给转正员工缴纳住房公积金,你就不多考虑考虑?”校长真切道:“我一直都想把老师的待遇提上来,而且自认为尽力了,我希望大家不要觉得自己不如公办学校的老师。大家是平等的,社会需要我们。”

    “谢谢啊,”明月听到挽留,心里头涌上暖意,而且她也不是要去考公办学校的编制,便如实说:“我准备回老家教小朋友。”

    最后,校长了解到他们是自己筹办小学,就留明月周末兼职继续干一学期。明月欣然答应,这当然更好了,既能有稳定收入,又能亲手规划未来。她忽然觉得,生活明朗开阔了起来。

    等各级建房许可批下来,已是四月初。

    他们的构想终于快要落地。肖泉计划将安安的那笔赔偿金和妈妈那套房子的拆迁款拿来建书院。

    书院背靠乡政府办公楼,主建筑三层楼高,每楼有四间教室,楼的两端分别是厕所和办公室。除此之外,一楼配有体育器材室,二楼配有实验室,三楼配有图书阅览室。主建筑旁边有一个平房,设医务室和室内多功能厅,外加一排掩映在竹林中的厕所。建筑前宽阔的土地上要砌升旗台,升旗台往外走,有乒乓球桌和单杠双杠。

    周围是小凡的花园空地,花园的羊肠小径通往他们的房子,房子主要由小凡出资修建,但占了明月家的宅基地,靠山傍水。

    三人拄着锄头在树荫下歇息,看施工队将建筑一块一块地搭建起来,心里觉得畅快。

    经过的乡亲觉得稀奇,问:“搭积木啊?”

    “啊?”小凡反应过来说:“伯伯,这是修房子,这种轻钢建材建的房子环保、抗震,也比较节省人力。”

    “这么快搭好,那泥瓦匠吃什么?”那位乡亲说完就走。

    小凡碰了一鼻子灰,自觉没趣。肖泉见状便拉他去看水电的走向,说:“烧红砖污染太大,而且国

    家已经禁止烧砖了,我们响应国家号召而已。不要太在意。”

    小凡转头跟明月说:“你先休息会,我们过去看看。”

    明月点头答应,将锄头倒下,一屁股坐在木杆子上面。脱掉手套,手掌已被摩得通红,手心也汗津津的。

    低处堰塘里的水被吹风皱……水边的柳树顾影自怜,哀叹着树梢上的蒴果不断跌入水中,泛起层层涟漪。可蒴果不肯下沉,柳絮不肯降落。

    这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可惜妈妈不懂。如果妈妈不反对,那该多好。

    或许,是自己太倔强。但倔强,大概是坚守“穷则独善其身”的她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她一边拔着草,一边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小凡闻声而来,他从没见明月这样过,细细一听,却是任贤齐的《任逍遥》,他试探着问:“跑调了!你不知道啊?”是的,他小心地试探着,其实,认真算下来,他和明月虽已认识一年多,但在这之前,他们见面的次数却是十个手指头就数得过来。要不是因为青山书院,他们还不知得蹉跎多少岁月。他待别人都直来直去,唯独对她,那百转千回的心思,恰应了那句:我心深深处,中有千千结。

    “那你唱啊!”明月仰起头,想起了那晚隔着千山万水从电话里传出篱笆院子的歌……

    小凡便唱道:“让我悲也好,让我悔也好,恨苍天你都不明了;让我苦也好,让我累也好,随风飘飘天地任逍遥。英雄不怕出身太单薄,有志气高那天也骄傲……”他向来唱得比说得好听,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在她面前显摆,此时,求之不得的机会就这么送上门了,他还不得赶紧。

    那声音唱进了她心里,她不停地扯着草,扯了一把又一把,好像要把荒凉全部扯掉,然后种上满园繁花。

    他一旦开嗓,一两首并不尽兴。

    明月并不看他,他就去逗她。

    “我什么都没有

    只是有一点吵

    如果你感到寂寞

    我带给你热闹

    为你绕一绕

    没有什么大不了

    却可以让你微笑

    其实我很烦恼

    只是你看不到

    如果我也不开心

    怕你转身就逃

    爱上一个人

    一定要让他相信

    这世界多么

    美好

    ……”

    他突然地,断断续续起来,渐渐收了声。林夕的词。

    肖泉过来,见他两古怪的模样,只当没看到。对小凡说:“这么喜欢唱,校歌交给你了啊!”

    明月一抬头,搭腔道:“到时候还可以教小朋友。”

    “要不要考证?不考证我还考虑考虑。”小凡现在除了建房子、挖地之外,其余时候满脑子都是教师资格证的题目。

    “我觉得不强求吧!好多有证的唱得不好听。”明月说,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你在军乐团学了五年,乐理都懂。”

    “说得也是,不过,音乐老师是不用愁的,我姐夫也可以。”小凡说:“我还是专心当体育老师吧!”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道笑些什么,然后说:“我带过新生军训,也算是有经验吧!”

    “不知道。”明月读书时最怕体育课,跑步、跳远没有哪一项合格的。更别提军训了,说起就怕。

    “我在学广播体操,我现在教你试试!”小凡兴致高昂,精神抖擞。

    明月听了赶紧转移话题说:“快松土,等会儿要撒种子了。”

    小凡乖乖站起来,挥动起锄头,锄头下地翻土起来时,蚯蚓光溜溜的黑褐色的身体便暴露在外,它如临大敌般地扭动着,争分夺秒地钻进泥土里。

    路过的黄奶奶挎着一篮子的各式蔬菜,弓背站在路边纳闷道:“你们年纪轻轻的,怎么也跟我们一样挖起地来了?”

    明月和小凡无奈地看她走远,像这样不自信的询问,他们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明明付出了所有,明明是靠自己双手吃饭,但在职业备选栏中还是找不到“农民”这一项。中国的农民,为什么活得这么卑微?什么时候,回乡务农不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自由的选择,因为心向往之,所以披星戴月。

    有太多的人追求着诗和远方,不肯建设自己的家乡。可如果每个人都念着远方,世界将再没远方。

    他们被人质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将脚下的土地,耕耘出诗的模样。

    村口的茶馆开晚饭了,有些人毫不客气,端着两碗饭,往两碗饭里夹菜,自己吃完一碗,再带着一次性纸碗盛的另一碗饭菜回家给孙子吃。年轻的妈妈斯文

    些,各样菜夹一点后端到人少的地方给婴儿学步车里的娃娃喂,娃娃吃饱了,再自己吃。

    人们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议论,“陈木匠的孙女是不是和徐建军的儿子谈朋友?”

    “一起修屋应该是准备结婚!”

    “现在年轻的结婚不都是到市里买房?”

    “也有些愿意修到老家的,地基难得!将来还有可能被征收。”

    “我听说他们是想办个小学!”

    “办小学?哪有那么容易?镇上的中心小学都快办不下去了!都跑到鹿鸣岗去读了。”

    “真的办起来的话,是个好事!”

    ……

    五月份下旬,建筑部分已基本完工。

    四月播种的瓜子已长到一米来高,舒展着金灿灿的花瓣,瓜盘上的花蕊圆润得像一把撑开的伞,散发着甜蜜醉人的香味。

    明月徜徉在如梦似幻的金色阳光和花海里,抬头便见白色外墙的房子,房子的窗户朝外敞开着,二楼的露台上晒着厚厚的棉被。

    偶尔几声鸡鸣和犬吠,伴着树叶沙沙声,打破寂静的空气,让树间吊床上的人一觉醒来只觉恍如隔世。

    肖泉忧心的事还没解决。九月能如期开班吗?

    六月底,明月正式结束了开口说英语的教学工作。

    她恨不得带着她的翻译稿马上住进花园的小楼房里,薰衣草开了啊!微醺的香气在风里悠悠的转。

    家在堰塘边的小林哥带孩子来找明月。下雨天经过他家,总会看到一辆翻斗车停在宽敞的屋前。

    小林哥的孩子比较害羞,不说话,小林哥指着卷面上用红笔划过的一句‘myfatherwantstobuymeanewbike.’说:“我查词典了,我父亲想买我一辆新自行车。这句话不通啊!”

    明月拿过卷子,问:“有没有笔啊?”

    那男孩摇头,小林哥准备跑回去拿。

    明月连忙喊:“诶,小林哥,我这有!”喊到小林哥那三个字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转身,却见小凡手转着笔自台阶而下,明月接过笔,带着男孩往屋檐下新摆上的桌椅走去。

    桌上搁着两本书,是小凡刚坐在那看的《教育学》和《心理学》。走近一看,发现敞开着的那本书上,书页空白处被他划得乱七八糟,明月坐下一看,才看清楚,那上面全是自己的名字

    。

    明月、陈明月、明月、陈明月……好像他在一声声地喊自己。她立马将书盖了过去。

    他小时候软笔硬笔都学过,那端正的小楷倒也好看。

    明月慌乱之中,背对着廊下的小凡他们坐了下来。

    整理好情绪,然后对小林哥的儿子说:“buymesth相当于buysthforme,对吗?”

    男孩听到明月问他对不对,就抬起眼看她,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明月又说:“那我们把卷子上这句话变一下,变成……”说着在卷子下方空白处用好看的花体写下‘myfatherwantstobuyanewbikeforme.’

    男孩断断续续念着,略微思索,然后试探着小声说到:“我父亲想买一辆自行车,为我。”明月点头看着他,只见他又说:“我父亲想买一辆新自行车给我。”明月笑着点头,小林哥见自己孩子开窍了似的,大喜。

    “我父亲想给我买一辆新自行车。”男孩恍然大悟道,眼底忽地亮了起来。

    明月见他已明白,心里如释重负,自己之前在开口说英语教小朋友时,很少细讲语法,所以刚才担心自己讲解得不够透彻。不过还好,他自己悟到了。但通过翻译来学习外语,终究还是转了个弯,所以她轻声补充说:“中英文语序不同,平时多读,读得多就有语感了。有语感后不需要逐字逐词地翻译就能明白什么意思。”

    男孩点头接过自己的卷子,小声说谢谢就跑了。小林哥将袖子捋到手肘以上,说:“谢谢你啊!老师要学生带回来改,改了家长要签字。”

    “嗯……不用谢啊!”明月腼腆地笑了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小凡拿过她手里的笔又转了起来,边转边说:“小林哥,那你帮我们宣传宣传呗!到我们这上学,老师好!离家又近!”

    “你们这,学费怎么收?多少钱一期?”小林哥也敞开天窗说亮话,问出了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那您儿子读书每期包车多少钱啊?”小凡问。

    “我屋里阿峰到隔壁鹿鸣岗中心校读小学时是七百一期,他现在读初中了,寄宿!”小林哥说。

    ……

    几天后,小林哥家里挂起了白布,响起了哀乐,道士穿着黑袍坐在棺材旁为老人家超度。

    明月、小凡、肖泉他们去吊唁时,村里帮忙的人给他们发了白布条,并帮他们绑在手臂处。小林哥和他媳妇穿着一身孝衣忙进忙出,他们的一双儿女跪在棺材旁烧纸钱。上香磕头后,肖泉听到有人小声问小林哥:“小林,沈丹呢?怎么没看到她?”

    小林哥说:“不晓得她到哪里去了。”

    那人哦地一声,以为沈丹忙去了,或躲在哪里哭去了,并没真的明白小林哥的意思。

    沈丹?肖泉听到这个名字,想到安安的一个同学。流水席摆了三天才撤,谁也没见到过沈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