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夫人果然好嗓子,唱功日见精湛,此歌真是可比天籁呐!”

    一曲歌声唱完,黄石便起劲儿地鼓起了掌,“……哎,可惜咱们夫妻去年好不容易团聚了,接下来还是聚少离多,先是讨伐郑家余孽,随后又是远征琉球和日本,凯旋之后还要赶往临高开会,当真是过家门而不入,忙得脚不沾地,直到现在才听到了夫人的天籁仙音啊!可惜再过两天,就又要去辽东了……”

    “……呵呵,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不过是闲着没事哼两句罢了。”虽然知道黄石是在拍自己的马屁,但赵夫人还是忍不住脸色微微一红,“……在日本的时候,难道就没人招待你观看歌舞?”

    “……嗯,在日本的时候,倒是几个日本大名,嗯,就是日本那边的诸侯,招待我看什么‘能剧’,还有听什么‘猿乐’……可惜才听他们唱了一嗓子就心里发毛,那嗓子真是比狼嚎还让人吃不消……”

    提起日本的能剧和猿乐,黄石立即就露出了一副难受的表情,“……在临高的时候,整个儿心思都放在了会议上的争吵之中,也没心思搞什么娱乐……对了,我这次从琼州带来一些新鲜玩意儿,你来尝尝!”

    他一边如此说道,一边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许多黑乎乎的巧克力小方块——不久前,一艘荷兰商船尝试着往临高贩运来一小批美洲可可,穿越众们立即如获至宝地将其制成巧克力酱。由于巧克力数量太少,又掺进去花生和核桃的果仁,最后做成一些方糖大小的果仁巧克力。由于可可的数量不多,每个元老刚够分到一盒而已。黄石在拿到发给他的那一盒巧克力之后,根本舍不得尝,就带回来给老婆献宝了。

    看着这些奇怪的黑色小方块,赵夫人好奇地拿起一小块,咬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焦糖与花生的香味,跟巧克力的细滑口感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那滋味立即就把这位不过二十五岁的少妇给征服了。

    “……对了,我出门在外的这段日子里,福建地面上的情况怎么样?”黄石继续吃着丸子,同时问道。

    如果是在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宫廷里,后宫嫔妃是严禁干涉政务的,连谈论都不行,违者立即杖毙。不过在黄石和髡贼这边,“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不是说着玩的笑话——否则就等着那一干女元老发飙吧!

    按照黄石的说法,如果连自己朝夕共处的老婆都信不过,那么世上还有几个人可以信任呢?

    “……不是很好,自从那些工作队开始下乡征粮、丈田之后,就一直冲突不断。就连想要讨回福宁军卫所原本的军屯田地都很困难。年初的时候,咱们才只放出几丝要丈田的风声,还没怎么动手呢,成百的秀才举人就涌进了泉州城,举着孔夫子的至圣先师牌位上街来摆破靴阵,差点打进衙门里来!”

    ——明朝读书人的“破靴阵”,可不是那种很文明的游行抗议,而是更加类似后世的广场运动和颜色革命,以颠覆政权(虽然只是地方衙门)为目标,仗着士人的特权,什么揪打官差、火烧衙门都干得出来!

    “……居然敢闹到咱们家门口?当时我大概已经出征琉球了吧。后来怎么样了?”黄石好奇地问。

    “……还能怎么样?金求德立刻带了一个营刚剃头的新兵上街,对着这帮读书人一通排枪打过去,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不过死了区区八个人,孔夫子的至圣先师牌位就丢了满街,逃到不见人影!还说什么士人风度、铁骨铮铮呢,啧啧,论胆子,这帮假道学连那些乡下那些结寨作乱的土财主都不如!”

    做了妈妈的赵二妹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自从她那个当通判的哥哥死得不明不白,又在临高“髡贼”那边接受了一堆“打倒孔老二”的教育之后,再结合亲身经历和丈夫的立场,她已经对这些假仁假义的“文曲星”再也没有了半点敬畏,而是完全认同了“髡贼”对明朝士人的偏激看法:废物和蛀虫而已!

    黄石听了倒是觉得很正常——明朝读书人虽然自诩傲骨,但如天启年间左光斗那种铁血节烈,对酷刑甘之如饴的斯文壮士,毕竟是极少数之中的极少数,多数的人充其量也就是打个太平拳的勇气。如果明朝读书人都跟后世某些信真主的疯子一样热衷于当人肉炸弹玩自爆,那么满清哪里还能入关得三百年天下?

    “……眼下咱们也还没在全闽派出工作队,只是清丈了霞浦和泉州附近的两块地盘,就已经不得不让一个知县,两个县丞‘被病故’了,秀才举人之类更是弄死了不晓得多少。最后只得编造了一场瘟疫才勉强糊弄过去,可还是不断有士绅铁了心跟咱们做对,明明坐拥家财万贯,却连一个子儿的税也不肯交!”

    说到这里,赵夫人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哎,在辽东,在长生岛,大家都知道梳辫子的是敌人,留着头发的是自己人。在福建,却到处都是敌人,有些人明明你刚救了他们的命,他们非但不会有丝毫的感激,还要反过来捅你一刀!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农业合作组去年在几个村子派农技员下乡,免费推广高产种子、农药化肥和农业机械,让那些土财主们的亩产翻了一倍。可是等到收税的时候,还是大半都死命抵赖,甚至还企图绑架农技员当人质的!真不知他们的良心是怎么长的!”

    “……良心是怎么长的?这伙人根本就从来没有过半点良心,哪里还长得出来?”黄石冷哼一声,杀气腾腾地说,“……本帅和元老院执委会也没有横征暴敛,不过是让他们按照田亩多少如实缴税罢了,居然还敢明火执仗地闹事,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既然他们那么喜欢用生命作死,那么本帅又如何能不遂了他们的意愿?管你是状元还是探花,管你是退休侍郎还是退休尚书,一律给本帅抄家灭门,再办个公审大会分田地安抚民心,然后再上报一个海寇袭扰、全家尽没!看看他们的脑袋有没有本帅的刀子硬!”

    说出这番杀伐果断的话语之际,黄石的心中充满了一股恶意的畅快,仿佛昔日的憋屈都为之扫荡一空。

    过去的黄石曾经很年轻,很看不起古人,觉得凭着超越时代的见识,自己一定能玩弄他们于股掌之上,更立下了惊天动地的大志:要谋朝篡国,要标榜史册,要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结果在辽东战场上,面对着后金八旗和东林文官这一对内外交逼的敌人,黄石终于发现自己是那样的无力。就好像是孙猴子面对如来佛的五指神山一样,黄石感到自己怎么跳也跳不出对方的计算,怎么挣扎也不能扭转颓势分毫。

    ——无论你在前线打了多少胜仗,把敌人逼到了何等窘迫的地步,后面那些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文官们,都有本事把整个战局在一夜之间败坏掉,顺便再把丧师失地的罪名,重新回头栽到武官身上!

    这种难以形容的失落感,让黄石经常忍不住想要指着那些文官大喊:你们不给自己人捣乱,会死么!

    但是没有用,以文官为首的各路猪队友,还是一直坚定不移、乐之不疲地给自己人捣乱,给敌人送分。

    又过了一段时间,黄石才渐渐发现,无论嘴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忠君爱国,大明的文官从内心深处都没有把武官当成自己人,而是当成了比建奴更危险的敌人!

    所以,他们把帝国的战争机器套进了所谓的督师制度:监军文官负责大地总体战略,兵力部署、还有在什么时刻、什么地点和什么敌人打仗,也都是文臣决定的;监军太监负责全军地粮草供应、军饷的发放、以及各种辎重和武器的运输和分配;而具体的攻城、防守、排兵布阵、野战克敌这些工作都是武官的。

    从文官的角度来说,这实在是一套绝妙的军事体制,如果能打胜仗的话,首功自然是负责战略的文臣,中国自古就高度强调战略的决定性作用,尤其以文官为甚;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胜利后监军太监的功劳自然也少不了;而武将的功劳只根据人头来算。而如果打败了的话。那这个时候文臣就不承认战略的巨大指导意义了,战败的罪责肯定要由武将来背,因为武将是具体指挥战斗过程地,肯定是这帮丘八把好好的计划搞砸了;如果武将战死了,那文官一般也能把责任推给监军太监,肯定是这帮阉竖贪污了盔甲、军饷,要不就是他们出于本能的害人习性而没有发给军队足够的粮草,才导致了失败。

    总之,无论战争是赢是输,文官都只有赏而没有罚,武官却连军饷都经常领不到,只能依靠打家劫舍来过日子,从而揽上一身污名。文官就可以打着正义的旗号弹劾攻讦,把立了功的武官重新打下去。

    自从万历末年以来,边事频繁,朝廷不得不对武将越来越倚重。在朝中君子们的眼里,各路武将就好像是那被镇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眼看就要跳出来了,所以越是能打的将领,诸位君子就越是要往他们的头上贴封条,镇压在下面磨上五百年的性子,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这么搞的话,外战能赢才有鬼了!

    且不说发下来的武器还尽是些打三枪就炸膛的火铳,砍两刀就卷刃的雁翎刀……根本就是让你送死啊!

    所以,作为一名武将,黄石无论是为了拯救国家和民族,还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个人野心,只要一直在他们制定的这个极度不公正的规则里玩下去,就永远都没有一丝成功的希望。唯有将这腐朽败坏的一切统统都推翻捣毁,建立一套更加先进的全新社会体制,或许还有几分挽回民族气运的可能!

    凭着黄石的能力,顶多可以做到前者;但再结合上临高五百穿越众的力量,或许就可以实现后者了。

    所以,当五百穿越众降临这个世界之时,黄石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归集体,哪怕不能当老大也无所谓。

    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社会变革,都势必会引起既得利益者的垂死挣扎,以及各种哀鸣狂吠。

    在这一餐饭吃完,赵夫人把残羹剩菜撤下去的时候,黄石的亲卫送来了福建巡抚邹维琏的一封信,黄石皱着眉头点起蜡烛,把信封拆开来一看,却发现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两张字条。其中一张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另一张则是“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但字条上都盖了邹维琏的巡抚大印。

    “……即使已经明知道对本帅无计可施,却还要用这等哑谜来质问本帅,到底是想要当戚继光,还是想要当黄巢吗?呵呵,这个倔老头儿啊!”黄石淡淡一笑,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阵此起彼伏的钟声给打断了思路。有些茫然地回头一看,才发现随着夕阳的西沉,泉州城内的各种庙宇都发出了洪亮的钟声,不同宗教的神职人员也都放声歌唱,向天空挥舞着双臂,抒发着他们对神灵的无限赞美和敬仰。

    ——自从大明开放海禁以来,各国商人都纷纷来到泉州进行贸易,到天启年间,选择在此地定居的阿拉伯和欧洲商人总数已经超过数万,几十年以来,泉州城内除了传统地中国庙宇外,还修筑起了全新的清真寺和教堂。至于泉州港内,更是停靠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船舶,虽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市面上仍是一片繁华,店铺纷纷点起烛火,大批的市民和商旅也在街头驻足流连。

    就在福建总兵行辕墙外的街道上,脸上挂满幸福笑容的男女川流不息地经过,不时还能听到孩子们的嬉笑。街上的人群,幸福、安详、和平,而且无忧无虑,海港入口处。一艘迟到的帆船正缓缓地驶向泊位,风帆正轻轻地落下,如果你侧耳倾听,仿佛还能听见船上那些水手因为到家而发出的喜悦歌声……

    从楼顶俯瞰着熙熙融融的街景,黄石的心中却知道,如果他不能改变这个时空的话,那么最多在二十几年后,这街头满满的人群。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天真可爱的儿童,无论是朝气蓬勃的青年男子、还是怡然自乐的垂髫少女,平均每三个人里就要被杀死两个……

    这样的惨剧不仅仅只会发生在泉州一地,而是整个神州大地都会陷入血泊,闽浙沿海数以百计的造船厂会和船只一起被焚毁,沿海三十里内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会惨遭杀害……

    为什么我们的民族要遭受这样的灾难?为什么我们手无寸铁的人民会被杀戮?为什么我们的文明要承受这样的逆转?

    是谁在姑息养奸,以致养虎为患?又是哪些人在出卖我们的国家,还把我们人民推向苦难?

    那些道貌岸然的东林君子,或许会舌灿莲花地将一切归咎于流贼和天命。但黄石却绝对不会这么想:

    ——古往今来,不管是哪一个团体、组织、国家或者是阶层,它们的崩溃都是从内部开始的。用《红楼梦》里贾探春的话来说就是:你们就闹,使劲的闹。外人没抄过来,你们先自己抄起自己人来了。

    ——大明王朝的崩溃,直接原因是起始于财政崩溃,而明朝的财政崩溃,则是因为地主官僚集团肆无忌惮的侵吞国家利益。前期还能进行改革来缓解问题,到了明末,无论朝廷采取什么样的税收政策,都已经不能保证国家的利益了。因为大明王朝管理国家,依靠的就是这个已经彻底腐朽病态的地主官僚集团。这就像用耗子看粮仓,用馋猫看渔场一样,无论如何也不能避免国家利益被地主官僚集团所侵吞的下场。

    在如今的黄石看来,大明王朝的上层,包括宗室,贵族,地主和地主出身的官僚集团,这些既得利益者利用权力不断的侵蚀着大明王朝的根基,即使在面对农民起义和外族入侵的情况下,也仍然丝毫不会考虑国家的整体利益,只会继续肆无忌惮的疯狂掠夺,几乎到了心理和生理双重变态的程度——他们的罪恶让国家倾覆、让文明湮灭、让百姓遭受苦难!对于这些败坏中华气运的民族罪人,无论是最后落得哪种下场,对他们都是过分的仁慈。哪怕是用希特勒对待犹太人的手段干掉他们,那都得叫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

    对于这些人,黄石已经在心里给他们暗中判处了死刑——如果他们不肯及时改弦更张的话。

    “……我从来都并非嗜杀之人,我也从来没有背叛过这个国家。从我小学识字起。老师就教育我:永远热爱你的民族、永远热爱祖国的人民。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不能站在亿万百姓的对立面……”

    看着福建巡抚邹维琏的字条,曾经屡破建奴、“格杀努尔哈赤”的大明英雄黄石,对自己默默说道。

    ——英雄身负朝野海内之望,魔王胸怀席卷六合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