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关于这个,我肯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啦!”刘朝佐苦笑着说,“……但我也就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天时间,很多东西也就是听说了一点只字片语而已……”

    半个小时之后,王秋皱着眉头收起了纸笔,“……奇怪,刘朝佐同志,你说那些自称从澳洲来的短毛海匪,盘踞的地点是在西南方的海南岛临高县。可刚才哆啦a梦用【寻人手杖】搜索郭逸目前所在的位置,却是在东北方向——这方向怎么会截然相反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在白天听那几个衙役的说法,那些海南岛的疑似穿越者,如今已经势力遍及岭南,在广州也有他们的商馆和铺子,好像还有个青楼夜总会什么的……”

    刘朝佐双手一摊,如此答道,“……要不,你们两边都去找找看?那位小郭同志或许是奉命外派呢?”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郭政委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明天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广州看看,不行的话就再去海南岛——我儿子失踪了这么些天,家里的老伴儿都快急疯了!”

    “……这不行啊!按照大明朝廷的体制,县令无事不得擅离辖境啊!”

    听了郭政委的这番吩咐,刘朝佐不由得一时间面露难色,“……澳门还在香山县的境内,我去转转倒也无妨。可如果我没有什么正当理由,就跟你们去广州的话,这似乎就稍微有点儿……那个……”

    于是,郭政委当即就脸色一板,一声暴喝:“……小刘同志,希望你给我清醒一下,端正一下自己的态度,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究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政府雇员,还是腐朽落后的明朝官宦?”

    这等大杀器一出,刘朝佐顿时如同挨了当头一棒,猛然醒悟,赶忙连声自我检讨不已。而郭政委也放缓了声调,对他安慰道,“……再说,这个时空在后天就要过年,香山县里的衙役小吏全都放假回家去了。整个衙门除了一个只有白天才在的看门老头,就只剩下了你一个人,就算你出城去了广州,香山县这边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人知道。哪怕实在瞒不住的话,你之前不是说了,明朝县令是无事不得擅离辖境,那么只要有事不就行了?你完全可以随便捏造一个正当理由,来跟县里和广州那边进行交代啊!你如今不过是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得罪什么人,人家没事应该不会故意要给你穿小鞋吧!”

    “……可是有什么正当理由能够拿得出手呢?如今都到年底封衙的时候了……”刘朝佐嘀咕说。

    “……这个简单!”王秋大大咧咧地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开口提议说,“……在澳门港口出现的穿越者舰队,就是最合适的理由,你完全可以凭着这件事情,到广州找上司汇报军情啊!”

    刘朝佐闻言,不由得茅塞顿开,恍然大悟,赶紧提笔磨墨写公文不提……

    ……

    于是,待到次日天明,马彤、王秋、王美玲和郭政委,就换上了明朝家丁和侍女的衣裳,簇拥着县令刘朝佐出城北上,借口找巡抚大人汇报澳门“髡情”,直奔广州帮老郭找儿子去也。哆啦a梦则懒洋洋地回到野比家,继续他喝茶看漫画吃铜锣烧跟路边野猫谈恋爱的日常——眼下暂时还用不上这只猫型机器人。

    一路上,郭政委是一心赶路,无暇他顾。刘朝佐是一夜没睡,困倦不已,只是强打起精神跟着走。马彤披了【隐形斗篷】用【竹蜻蜓】飞在上面,监视路边有没有什么类似土匪的可疑人物出没。而王秋和王美玲这对母子则是有意落在后面,随即互相咬着耳朵,说起了悄悄话。

    “……呐呐!儿子,你真是好坏哦!”王美玲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因为这么多现代世界穿越者乱入,把历史搞得乱七八糟的关系,那位刘朝佐县令在这个时空刷到的奖励点分明已经远远超出五万了,你却瞒着对方不说,让人家为了回家的盼头而整天拼命卖力……”

    “……这事儿你不是也默认了吗?老妈!假如让这个刘朝佐先回去了,那么这个时空就跟我们的世界彻底脱离了关系,再也没法往来了——郭政委的儿子还有那么多失踪人员该怎么办?”

    王秋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还有,你自己都还是事业单位编制,怎么能把人家给直接招收进公务员队伍?那份招聘他加入城管犬牙国际纵队的公务员聘用合同,到底是怎么搞来的?”

    “……那玩意儿?当然是我自己在电脑上制作,然后用办公室里那台打印机弄出来的啊!”

    王美玲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地爆料道,“……想想也知道,我怎么可能有资格拍板聘用公务员呢?更别提还是国家超自然处理部门这样的保密单位!这又不是在战争年代的地下党,可以随便发展下线!”

    “……哎,老妈,你这果然是在忽悠人家啊!”王秋叹了口气,“……难道就不怕事情最终穿帮吗?”

    “……安啦安啦!反正等到他回到了我们的世界,按规定也是要签署保密协议的。”

    王美玲答道,“……如此一来,在那个世界的一切,就等于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份假合同自然也包括在内。再说了,这对小刘同志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他安心一点,知道我们祖国不会抛弃他……更何况,这种事情虽然很不道德,但也是有很多先例的。比如在大航海时代,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长和商务员,就经常打着英国政府的名头,跟土著签署协议,甚至还忽悠过中国明清两朝的地方官。至于外国商人冒充使臣到中原天朝来‘进贡’,顺便骗赏赐的事情,更是从汉朝的时候就有了……”

    对于自家老妈的强词夺理,王秋只能无奈地表示自己无言以对……

    第三十章 请政委老爹逛妓院(上)

    时值崇祯四年岁末的除夕之日,地处南国的羊城广州,也进入了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日子。

    如今又是寒潮侵袭、气候紊乱的小冰河期,故而明末广州的冬日,远比后世还要寒意料峭得多。

    但即使天气再冷,这里也不会下雪,城中的花已谢了,草木却还隐有绿意,仍是一派生机盎然。而街头巷尾出现的灯笼、对联,更让这座城市增添了一份新年的喜庆。那些豪门富户固然是张灯结彩、呼朋唤友、宴饮不断,享尽了纸醉金迷的奢华之乐。即使是家无隔宿之粮的破落贫户,只要日子还勉强过得下去,也会想尽办法凑钱买上一点儿腊肉和咸鱼,打来半壶劣酒,好歹让全家人过上一个像样的新年。

    实事求是地说,这两年的广州地面上,并不算是什么好年景——因为大明朝廷一向收不上多少商税的缘故,去年官府出兵攻打琼州“髡贼”的军饷花销,战败后支付给临高穿越众的赎城费,还有今年讨伐西南叛夷土司的军费摊派,外加朝廷为兵事加征的赋税,差不多每一个子儿都要转嫁到珠江三角洲地区那些可怜的庄稼人身上,让这些原本并没有天灾之苦,正盼着收成的广州农户,陡然添了一场骇人听闻的人祸。

    ——在翻倍暴涨的苛捐杂税盘剥之下,无数被地主和官府掠光了存粮,却又偏偏不肯去死的“莠民”,成群结队地离乡逃荒,一路乞讨偷窃、卖儿鬻女地涌向广州,盼着能在城里找到一条活路。

    如果是在过去的年头,这些涌入广州的逃荒者,恐怕会引起严重的社会骚乱。但在这两年里,急速走上工业化道路的临高穿越者元老院,犹如一个不断吸纳劳动力的黑洞,无形中替大明官府解决了这个问题。

    在广州官府的有意纵容之下,这些逃荒难民大批涌入了临高那些“澳洲人”挂着广州士绅名头开设的慈善堂,对于这种逃荒难民的处理程序,临高穿越者众几年下来早就已经驾轻就熟——先是剃头“净化”,予以治疗和休养,妇女儿童在达到一定数量后就运去临高,青壮年则采取军事化管理,统一就地训练和调养半个月,然后拉去香港和广州大世界的工地上务工:这两个地方目前有着做不完的活儿。

    ——可以敞开吃到饱的热饭、免费发放的衣物被褥和一旦触犯就严惩不贷的严苛纪律,很快就让难民营的流民转化成了拼命工作的工人。毕竟不管“澳洲人”的规矩再怎么大,比起之前把他们整得只好逃荒的官府,地主和流寇,“澳洲人”在提供给手下人的待遇上,简直已经是堪称佛陀在世了。

    确实,除了一部分手艺出众、享受特殊待遇的工匠之外,绝大部分从流民营内训练出来的工人,都不得不签了长达七年以上的卖身契,但穿越者元老院的广州站还是会付给他们一定数量的工资,并且让他们拥有适量的人身自由,而不是像奴隶一样整天白白干活,甚至还要拴上铁链关押在地狱般的集中营里。

    虽然诸位老爷发给他们充当工资的东西,不是铜钱和银子,而是一种纸做的“澳洲流通券”,但跟大明朝廷那种废纸似的宝钞不同,可以在澳洲人开的几个店铺里购买物件,比如打着澳宋标签的食物,工人穿的简朴制服,还有缝衣针、砌刀、刨子、农具等各种五花八门的家用物件,如果工人想要去外面市集上买东西的话,还能把流通券拿去广州城里的“紫诚记”或者“德隆银行”兑银子。

    一开始,工人们对拿流通券还有些不适应,有不少人拿到薪水就选择去兑换银子。但眼看着澳洲人开的铺子里油盐酱醋蜡烛茶叶等等各类日用货物品种齐全,又多又好,价钱也公道,关键是还只收流通券,很快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再也没有人去紫诚记兑换银子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有不少广州百姓私下里拿银子和工人们换流通券,好去澳洲人的铺子里买一些市面上稀少的东西,以至于黑市上流通券兑换银子的比例日益见涨——澳洲人讲信用的名声在建立起来之后,流通券在广州百姓的眼里已经与银子无异,而且更加方便好带,又不用验成色,而澳洲人炮轰广州城火烧西门楼的恐怖军事实力也让老百姓知道,澳洲人不比壕镜澳(澳门)的佛郎机红毛,明朝官府决计是赶不走他们的,所以也不那么担心流通券作废了。

    ——元老院治下的各个人口聚居地,比如工地、矿井、难民营等等,通常都是闭合式经济体,开设有合作社性质的小商店,以近似成本价的最低价格出售临高用于出口的统一制式的衣服,食物,器具等日常商品,用于回收发出去给工人充当工资的流通券。为了让第一批拿到流通券的工人最起码在心里信服,也是因为要回收流通券,所以这些小商店至少在初期是绝对不收银子的。而穿越者通过工业化大生产制造出来的玩意儿,较之明末那些手工作坊搞出来的渣渣货,绝对是价廉物美的良心商品……

    除了这些在“澳洲老爷”手底下混饭吃的乡下难民之外,世居城内的广州市民和豪门缙绅,对“澳洲人”也大多观感不错——自从几年前这些“澳洲人”初次在广州现身以来,他们做生意信誉极好和货品质量出类拔萃的名声,早已向四面八方传开,连遥远的北京朝廷都对此略有耳闻。然后是去年横扫珠江、炮打广州的那一战,临高的“澳洲人”不但为自己打出了名声,也为广州的“亲澳派”土著势力挣来了脸面。

    再接下来,为了修筑城外的“广州大世界”,还有扩建城内的紫明楼(夜总会)、紫诚记(商行)和紫珍斋(奢侈品专卖店)这“三紫工程”,“澳洲老爷”们在广州招揽了大批的工匠、手艺人和苦力,给相当数量的市民提供了就业机会——虽然“澳洲老爷”们有招募来的乡下难民可以充当基本劳动力,但木匠之类的专业人才,往往还是必须另外招募。那一日三餐米饭管饱、不时还有荤腥的伙食,尤其是按时发放、从不拖欠的丰厚工钱,外加偶尔能够获得的少许福利奖品,都让同样苦哈哈的市井小民趋之若鹜。

    ——总的来说,临高穿越者元老院整个集体,在目前的草创阶段还是非常务实的,基本没有几个“龙傲天”式的白痴。即使有那种极端思想的人,通常也上不了领导岗位。一般来说,明朝土著只要成为元老院的属下,对元老院的忠心耿耿,那么无论遇上什么难处,元老院都会力所能及地尽量照顾他们。

    很多低水准脑残武侠小说里的反派枭雄,时常会自我膨胀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觉得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打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大义旗号,别人天生就该为他牺牲,还不能索求任何回报,最后就是将所有的棋子和资本统统利用殆尽,回首一望,发现自己早就众叛亲离,已成孤家寡人,再也无子可用……

    通常来说,能够谋得实权职位的穿越者,都不是这种人,一般来说也不会变成这种人。

    然后,看在丰厚的孝敬和联手发财的合作态度的份上,广州上层阶级也对澳洲人没多少敌意,只是把他们看成不错的商业合作对象……距离王德尊总督誓师讨伐“髡贼”之事,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光,之前那些惨烈的战火厮杀就仿佛已经被忘却,广州全城上至官府下至脚夫,对澳洲人几乎是无人不赞。至于那些一直和澳洲人交往甚密的盟友,比如曾经代理销售“澳洲货”的高家、帮忙开善堂招揽难民的梁家等等,在广州城里较之以前更是长足了脸面,上门拜访求着一起搭上“澳洲大船”的各方人士天天络绎不绝。

    而紫珍斋、紫明楼这些“澳洲产业”所在的惠福街,更是已经成了一处灯红酒绿的销金窝——每到夜晚就会亮起的一盏盏路灯,把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紫明楼推出的各种“澳洲新曲”和“澳洲新戏”,在市井之中脍炙人口;还有商铺沿街那一块块透明的巨大琉璃橱窗,紫明楼内用茶饭时使用的琉璃杯具,只要用手一拧就能出水的管子。就连出恭的地方都充满了神奇——那种已经在广州城富豪之家逐渐普及开来的白瓷抽水马桶,坐上去舒适不说,事后轻轻一拉绳子,就会冲得干干净净……所有这一切东西,都让明朝土著感到不可思议,然后就是见猎心喜,乃至于把惠福街看得犹如后世上海租界“十里洋场”一般。

    如今正值除夕,虽然广州城的各家各户都在家中设宴团聚,但也有不少寓居广州的外地人无家可归,只能在客栈酒楼吃喝庆祝。所以惠福街上的生意依然颇为兴旺,到处都是来“开澳荤”的各地顾客。而那些有点闲钱的富裕市民,往往也会在年底咬牙挤出一点款子,带着全家人过来奢侈一把。

    ……

    然而,就在这一派年味十足的熙熙攘攘之中,临高元老院广州站的负责人,岭南地面上赫赫有名的“髡贼大东家”郭逸,却没有待在紫珍斋或紫明楼,跟那些富商士子觥筹交错,而是无聊地待在城外的“广州大世界”工地上,好像正在被晒干的死鱼一样躺在一间小院里面,享受着没有亲朋相伴的寂寞时光。

    ——距离最后一次跟父母亲戚的见面,已经过去足足三年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