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现代时空之前,临高穿越集团的一部分准备行动其实惊动了警方,被某些人认为有可能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大规模诈骗传销活动,或者有宣扬世界末日的邪教嫌疑。于是作为一名“有关部门”的赋闲探员,郭逸就自告奋勇地前去侦察这伙人的举动,好为日后的升职或调职积攒些本钱。

    在侦察和监视这个穿越集团的时间里,郭逸先是对他们的古怪行为感到困惑不解,随即却是乐开了花:如此奇诡又富有娱乐性的诈骗和枪械走私大案,他还是第一回遇到!他估摸着最后的案值得过亿――虽然案值不大,但是这个案子太罕见了。足够选入公安教材了。等到破案之后,自己的晋升嘉奖那是指日可待。

    等到穿越成功之后,郭逸却差点疯了:晋升嘉奖不用说没了指望,自己就这么在原本的时空里“人间蒸发”,最后一定是成了“烈士”。家里人得知这个消息会变成什么样,他连想都不敢想。

    虽然做他这一行的人就是在与形形色色的危险为伴,每一次出任务时候也做了牺牲的准备,但是以如此的戏剧性的无厘头方式“失踪”,可不是郭逸想要的结局——真是没有一丁点的英雄范儿啊!

    幸好,临高穿越集团并不是真正的犯罪组织,好歹还是接受了这些政府探子的加入。而郭逸在经历了几天的消沉之后,也正确地估计了形势,决定既来之则安之,正式入伙成了“元老”,跟着这些雄心壮志的穿越者一起征服和改造旧世界。并且充分发挥了自己身为特工的职业技能,坐镇广州与明朝的官宦缙绅斗智斗勇、刺探情报,交际人脉,拓展商路,倒也做得还算有声有色。

    至于各种声色犬马的奢侈享受,他也是趁机受用了不少,连女人都有了好几个。

    但是,每逢年节团聚之时,郭逸依旧会忍不住想起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往年这时候,他身边还有几位其他穿越者可以聚在一起喝顿酒,互相叹一叹苦经,叙一叙心酸,可是今年因为临高要举办全球穿越者峰会的缘故,原本常驻广州和香港的几个穿越者都返回了临高总部,只剩下郭逸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广州看场子,身边除了一堆需要勾心斗角的士绅官宦,连个能说些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于是,看着城内街道上熙熙攘攘、爆竹声声,市民们举家欢庆、亲朋满座,以及一家人出来欢欢喜喜置办年货的场面,郭逸大老爷的心情就分外低落,乃至于没心思继续在城里应酬,跑到城外来躲个清静。可是只要一合上眼睛,他的脑海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现代世界的年夜饭,虽然没有仆役成群、起居八座的豪奢,也没有那么多山珍海味可以享用,但却有着这里找不到的人情味……

    ——哦!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郭逸脸色阴暗地叹了口气,从躺椅上睁开眼睛,天空似乎完全不考虑他的心情,在他如此低沉的时刻竟然拥有着清澈的湛蓝色。直到在女仆的伺候下喝了一小杯黎母山乌龙茶,那种乌龙茶特有的甘润芬芳总算让他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随即便穿衣起来,准备再巡视一番“广州大世界”工地。

    按照临高元老院的规划,“广州大世界”看起来是个美国五角大楼造型的五角棱堡的样式——整个建筑群背靠珠江,一条广州城内出来的大路穿过大市场前端的广场,后面通过栈桥探入水面,可以直接进行船货交接。五个角上有四个是三层高的五角堡,最前端的那个角上是大钟楼,外加一座两层高的大世界派出所。在五边形建筑的正中间,设计师仿造现代商业街布置了一个集餐饮,贸易,娱乐于一体的百货商场。

    码头与中心的悬挑连廊用夸张的落地玻璃幕墙来装饰,同时将上半区分割成两个呼应的大广场——虽然没有现代玻璃走廊那样,连脚下都是用玻璃板承重,但在这个位面绝对已经是琼楼玉宇月般震撼的视觉效果。为了尽量增加视效,沿双层玻璃的内部还布置了一条可抽取式灯带照明,哪怕只是在这个位面自产的白炽灯,但是它特有的柔和黄光配合磨砂玻璃板的漫反射效果,给人的视觉震撼力反而更棒。

    西面广场打算是请广州那些园林景观工匠就地取景布置,利用珠江水系形成活水体系。东面广场预留了大面积空旷的活动场地,同时架设了一个石头屏风与配套的立柱,用来放露天电影,在玻璃连廊上可以一览无余。大百货商场与东西方堡垒的连线也用封闭的高墙布置了两条街区,把码头后部的两个广场完完全全遮挡开。前面的大广场用石材隔墙分成两个区域,一半是游乐场,一半是面对普通市民的公共活动广场,要进入后面的洞天福地感受玻璃连廊和良辰美景,就需要贵宾或者元老资格了。沿着隔断前后广场的墙是一条美食街,计划营造出一个喧闹的夜市,为此在每个角落都要布置足够的照明灯具以策安全。

    当然了,作为位于敌占区的重要据点,这座貌似娱乐休闲场所的建筑,同样可以随时变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五边形建筑群的每个角上都是设置坚固的角楼,预留了炮位与机枪位,同时安置有缓坡,以便于守备部队直接由内部将炮车拉上顶楼,与下面的机枪预留位配合,可以形成全方位无死角的火力覆盖。

    因为上述工程实在浩大,即使有蒸汽动力工程机械相助,目前跟竣工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眼下正值除夕休假,工地上空空荡荡,只有远处的劳工宿营区隐约还传来几声鞭炮的炸响……正当郭逸看着初具雏形的建筑群,畅想着日后的繁华景象之时,却突然听到工地大门外传来一阵喧闹。随后便有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有个自称是郭逸老爸的短发老头儿,跑到这边来找儿子了!

    “……见鬼了!这到底是哪来的骗子,居然讹到我头上来了!”郭逸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过去……片刻之后,他就不可置信地站在工地门外的马路上,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单位同事王美玲大姐,还有身穿银灰色中山装,浓眉大眼,不怒自威的自家老爹,郭京,郭政委!上帝啊!这该不是活见鬼了吧!

    霎时间,郭逸就陷入思维崩坏、风中凌乱的状态,好半天才呐呐地挤出一句:“……爹,你怎么来了?”

    而郭政委则是叹了口气,“……儿子,看起来你在这边倒是过得挺惬意,居然胖了好多嘛!”

    第三十一章 请政委老爹逛妓院(中)

    崇祯四年十二月末的除夕前后,广州周边的珠江三角洲各县乡下,突然冒出了许多白日见鬼的传闻。不知有多少贩夫走卒、农夫百姓,都信誓旦旦地声称在乡间路上看到有一群蓬头垢面的妖人在飞奔,跑得比最上等的烈马还要快,一路上滋扰庶民,踩坏田埂菜圃无数,甚至还撞散了两户乡下土豪办的堂会……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广州郊外乡村各路高僧神汉和游方道士的生意行情格外火爆,带着银子上门的顾客络绎不绝。凡是手头较为阔绰的地主宗族,都请他们去各自的村寨里跳大神做法事驱邪不提。

    事实上,这一切群魔乱舞的咄咄怪事,不过一群莽撞冒失的超时空城管,在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罢了。

    ——王秋、郭京、马彤和王美玲四人,在簇拥着刘朝佐奔出香山县城之后走了没多少路,才注意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虽然从地图上看起来似乎是紧挨着,但其实澳门所在的香山县城,跟省城广州之间,还隔着大约一百公里的路程。而这年头不比交通发达的后世,既没有铁路也没有公交车,甚至连出租车都没有。更要命的是,眼下因为是过年时节的缘故,连渡船都很难雇得到……可真要慢吞吞地走上三四天,王秋他们倒还无所谓,但为了找儿子已经心急如焚的郭政委,却实在是等不得了。

    当然,他们也可以用哆啦a梦的神奇道具【竹蜻蜓】从空中飞过去,大概只要最多半天就能到广州。但那位无限空间轮回者县令刘朝佐同志,可没学过怎么用哆啦a梦的【竹蜻蜓】上天,而王秋也对自家老妈王美玲的飞行技巧很不放心——满打满算才初学乍练没几天,万一跌下来摔断了脖子该怎么办?

    于是,王秋就拿出了另一种看上去很好很强大的哆啦a梦神奇道具——【电车游戏绳】,只要把这根绳圈围在一群人身上,就能用跟真正电车一样的速度奔跑,时速最快可达一百八十公里,理论上在半个多小时之内就能从香山跑到广州,仿佛传说中的神行太保……但真正实践的结果,却依然是一个悲剧。

    要知道,明朝可没有沥青水泥,除了几条主要干道之外,很多道路几乎都是行人牲口踩出来的。而且到了明末时期,路政更是尤为废弛,即使是最重要的通衢大道,也是晴天的时候龟裂沟壑、尘土飞扬;下了雨则遍地泥泞、一片水泊……在这样坑爹的道路上,别说开到时速一百八十公里了,就是开到时速八十公里也已经足以堪称奇迹!诸位未来人没跑出多少路,就已是浑身尘土,好像是从坟墓里刨出来的一样了。

    更别提明朝的道路上通常都没有路标,而且想要找个问路的人都未必找得到。至于现代的地图,也跟明末的状况差了十万八千里,连河流和城镇的位置都对不上号。众人在跑错了好几回之后,索性拿着指南针瞅准一个方向横冲直撞,也不顾一路上撞翻了一堆的行人、轿子和车辆,闯乱了好几个地方的庙会、集市以及乡下财主摆的流水席,还踩踏了许多庄稼地,弄塌几幢草房和亭子,搞出许多骇人听闻的灵异奇闻……但还是不得不时走时停——因为即使是电车也没法过河,而从澳门到广州一路都是水网密集区……

    为此,他们还是不得不绕来绕去,寻找不知在何处的桥梁,实在不行还得用【竹蜻蜓】把不会飞的人吊过去。等到一行人好不容易在除夕下午走到广州郊外的时候,已经是又累又饿,浑身脏得好像泥猴了。

    不过,从这里开始,他们的脚下终于不再是那种泥泞坑洼的土路,而是出现了一条相当宽而且很平整,管理得也很不错的道路,怎么看都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更像是穿越者兴建的工程——道路的两边是碎石的人行道,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看上去比很多村镇还热闹。路的中间是两个车道的车行道,当然了,路上面是没有汽车的,不过手推车和骡车倒是络绎不绝,牲口的粪便随时都有边上的专人进行清理,两个车道上隔一段就用贝壳的碎片铺出一个箭头,然后用白色花岗岩铺着“来”、“去”,倒也简洁醒目。

    路上的行人虽然依旧多为明朝衣冠,却也出现了几个短发短衣、近似于现代民工打扮的家伙,让王秋等人不由得精神一振,意识到可能已经距离目标不远,就卸下了【电车游戏绳】,慢慢步行前进。

    随着这条“现代化”的道路沿着珠江,继续向广州城延伸,矗立在道路两边的房屋建筑就越来越多,在一处码头的旁边,甚至还出现了一个热闹的路边集市,兜售鱼虾、禽蛋、蔬菜和廉价杂货,还有马蹄糕、糯米麻糬之类的广式糕点。一些民间艺人也在表演各种戏法,逗得观众哈哈大笑。集市内立着不少木质的灯柱,上面为了防虫蛀而刷了一层白色的石灰,看起来十分漂亮——只可惜气味还是十分恶心。

    虽然此时已是除夕,不少摊位已经散场走人,但还是有一些摆摊的小贩企图在年尾多做几笔生意,继续待在这儿和穿着蓝布衣裳的工人用各种方言讨价还价。王秋偷偷打量了一下,发现他们用于付账的东西,不仅有明朝人常用的银子和铜钱,还有一种非常现代化的纸币:这明显是现代穿越者留下的痕迹!

    而在这处集市的后面,隐约能够看到广州城墙的地方,赫然可见一片规模庞大的工地。

    虽然工地上那座未完工的建筑,确实是占地面积不小,但看上去只有两三层楼那么高,放在现代世界的中国,不过是一座大型超市或者立体停车场的水平。可若是在这个明末时空,却已经堪称奇观了。

    “……郭政委,根据【寻人手杖】的指示,您的儿子郭逸应该就在那片工地里。”

    在绕着那片工地转了一圈,用【寻人手杖】测试过几遍之后,王秋如此得出结论说。

    于是,众人便找了个僻静的树丛,摘下假发,甩掉那套累赘的明朝衣裳,换上现代服装,直奔工地大门,跟那几个戴着藤编圆帽,貌似民国法租界安南巡捕的士兵交涉一番,终于把那位似乎在明末时空养尊处优,已经有些大腹便便的郭逸同志给喊了出来……随后这场“跨越时空的父子相见”之中出现的各种风中凌乱、囧囧有神,自是不必提了。光是看着“落难待救”的郭逸,分明是一副衣衫光鲜、前呼后拥的光景,而自己这支救援队却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疲惫憔悴的模样,就让王秋感到一肚子说不出的别扭。

    再接下来,等到华灯初上之时,一行人坐在广州城内著名的“澳洲销金窝”紫明楼里,看着四周那些涂脂抹粉、满脸谄笑的“失足妇女”,还有打扮得妖里妖气、眼神娇俏无限、一看就带有“滚床单功能”的俊俏男童,素来作风端正、洁身自好的老党员郭政委,已经是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而王美玲女士也是忍不住摇头叹息:“……小郭啊!要是你妈知道你小子居然当了夜总会老板,还是那种搞同性恋的基佬吧……她该有多伤心啊!而且不管再怎么说,你也不应该带着你爹来逛妓院吧?”

    “……这个……爸,还有王大姐,这也都是工作需要嘛……”郭逸无奈地苦笑道,“……今天是除夕,紫珍斋和商行早就提前打烊,放人回家过年了。我想要给大家张罗一顿像样的接风宴,也只有在这儿了……”

    第三十二章 请政委老爹逛妓院(下)

    到了崇祯四年末的时候,本时空的广州城的街头市貌,已经受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澳洲髡贼”影响颇多,满大街“拉澳片”的卖艺人、晃着铃铛来回奔走的人力车,卖卷烟和冰棍的小贩,小姐贵妇们喜欢的镜子香粉和针线,还有富贵闲人们享用的汽水和“格瓦斯”(用面包酿造的俄国低度发泡酒),大户人家照明的煤油灯,青楼酒肆里常备的藤壳热水瓶,在夏季大量出售的解暑冰块……等等自不必提,尤其是只要一走到惠福街,那街面上的气相就显得和广州城内其他地方截然不同,与大明内地城市更是天壤之别。

    ——之前考虑到这一块毕竟是别人的地头,郭逸在经营广州站的时候还是没有那么大的动作。但如今随着“澳洲兵舰”横扫珠江、炮打广州,吓得一城的官宦缙绅尽数噤若寒蝉,广州站的整个局面都打开了,人人都知道这些“澳洲髡贼”名下的产业有兵马在背后撑腰,根本不敢冒犯,几乎是把一条街都划成了“澳洲人”的地盘。所以,郭逸在翻新了紫珍斋和紫明楼之后,这半年里索性又雇人把整个惠福街翻修了一番,路上的青石板翻起来,挖下去半米,下面铺了一层炉渣,然后用石磙子压实再竖着把青石板放下去,石板之间用水泥勾缝。因为惠福街是个相对地形有点低的地方,之前常年有积水问题,于是郭逸还命人在街边挖了一条排水渠,安置好水泥浇筑的地漏,排水渠一路通到街后方的一个大水塘里。等到广州站的自备发电机建成完工之后,沿街亮起的两排璀璨路灯,还有装饰在紫明楼和紫珍斋的彩色灯泡(以临高元老院的技术能力,暂时还做不成霓虹灯),更是让市井百姓啧啧称奇,成为游人必访的广州一景。

    而且,为了长远考虑,郭逸还安排了元老院驻广州站的士兵,四个一组定点在惠福街各处巡逻,维持治安和街道卫生,凡是抓到小偷小摸和“拆烂污”之流,就送去广州大世界工地去当苦力。

    如此一来,就跟民国年间华夏各通商口岸的外国租界一般,“澳洲人”治下的惠福街一跃成了整个广州城最好走、最精彩的一条街,本来就因为“澳洲生意”而门庭若市,现在就更加是熙熙攘攘、寸土寸金。

    眼下虽然已经是除夕之夜,但在电灯的照耀下,夜幕下的惠福街依然人声鼎沸。既有装腔作势踱方步的士子缙绅,也有摇摇摆摆东倒西歪的醉汉,还有涂脂抹粉、娇声揽客的妓女,以及满脸谄笑、形容猥琐的皮条客……除了那种宽袍大袖的大明衣冠之外,穿着各种中山装、套头衫等“澳洲衣装”的行人也屡见不鲜。街边不时有人放鞭炮和焰火,还有小孩拿着各种玩具在嬉笑打闹,或者向小伙伴炫耀自己的压岁钱。而在这片繁华夜景的中央,灯火通明的“澳洲销金窟”紫明楼内,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