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最后几日,南燕军大将军卫穆上奏大梁垂拱殿,他在奏疏的前文夸赞了“开设边市”的种种好处,但在最后他指出,边市秩序兹事体大,一名武尉恐难以兼顾,当设“左右市尉”。

    与卫穆的奏疏一起送到的,还有肃王赵弘润的奏疏,赵弘润在奏疏中大力赞扬了山阳军与北一军在此次北疆战役中的贡献,并着重指出:不妨以山阳军、北一军驻镇边市,震慑边境宵小。

    于是,大梁朝廷也就懂了。

    但没有任何人在这件事上提出看法,原因很简单,因为户部明摆着要将边市纳入户部管辖,可这件事本身名正言顺,其他府衙完全差不上嘴,虽然他们很清楚,这件事的背后十有八九是襄王赵弘璟,户部只不过是被这位殿下当了一回挡箭牌而已。

    可就算明智这一点,他们也抓不到襄王赵弘璟的把柄。

    至于由北疆的军队驻防边市,这件事本身也是名正言顺,因此,朝廷保持沉默,静观这两股势力的交锋——北疆军与襄王这两股势力的交锋。

    要是这两股势力和解,达成了默契,那就没有其他人插足的份了,但倘若这两股势力闹翻了,那么,其他人就有借口插手其中。

    当日,在得知这件事后,襄王赵弘璟请来了幕僚刘介,询问他如何应对。

    此时刘介已在襄王赵弘璟的举荐下出任了户部郎官,他在被前者询问后笑着说道:“此事易尔!……南燕军大将军卫穆前脚建议朝廷设‘左右市尉’,后脚肃王便举荐燕王与桓王,殿下认为此事莫非是巧合?”

    “怎么可能?”襄王赵弘璟哂笑道。

    听闻此言,刘介笑道:“这就是了,大将军卫穆与肃王一齐上奏,可肃王举荐的却是燕王与桓王,这件事本身就已说明了很多问题……山阳军、北一军、南燕军、肃王军,在下以为,殿下不会愿意与我大魏占至少三成的军方力量为敌。”

    听闻此言,襄王赵弘璟亦不由地苦笑起来。

    也难怪,毕竟山阳军、北一军、南燕军这三支军队抱团,再加上还有肃王军的支持,这股军方力量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就像刘介说的,他根本不敢得罪。

    见到襄王赵弘璟的表情,刘介又说道:“既然不能反对,何不鼎力支持,卖他们一个人情呢?……在下以为,这四位军主,目前与殿下并非对立,何不交好以图雍王?据在下所知,桓王殿下对雍王可是向来不对付的……”

    “……”

    襄王赵弘璟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1043章 暗争

    次日,襄王弘璟便亲自来到垂拱殿,递上奏疏,向朝廷推荐燕王赵弘疆的宗卫刘序与桓王赵弘宣的宗卫公良毅二人,分别出任淇县边市的左右市尉。

    听闻此言,朝中哗然:这位襄王殿下居然如此轻易就服软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事倒也合乎情理——就算襄王暗中掌握着户部大权,可他如何敢得罪山阳军、北一军、南燕军与肃王军这四支北疆功臣军队?

    这件事,迅速由内侍监暗禀于魏天子。

    近段时间,也就是在雍王弘誉监国之后,魏天子便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日殚精竭虑了,将垂拱殿的政务暂交给雍王弘誉与三位中书大臣,每日时不时地去探望一两次。

    记得赵弘润出征北疆前还取笑过这位父皇:似父皇这等明君,终于也学会偷懒了。

    但其实父子二人都明白,不是魏天子想偷懒,而是他的身体逐渐坚持不住了。

    或许魏天子称不上是一位完美无缺的君王,也曾经做过许多不可告人的事,但在政务上,这位君王完全称得起“勤勉”二字。

    从早上到晚上,魏天子以往每日批阅的章折、奏疏,那可不是用一道、或一份作为单位,而是用重量作为单位,几十石,有时甚至是上百石。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魏天子就算是不知疲倦的机器,每日十二个时辰辛勤批阅,也批阅不完当天呈递上来的奏疏。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赵弘润才不想当魏国君王,因为他不想像他父皇那样,每日都被困在垂拱殿这个狭小的屋子——除非是昏眛无道的君王,否则,对于任何一位有志明君而言,垂拱殿等同于是一个牢笼,让魏国历代贤明的君王无法得到真正自由的牢笼。

    比如魏天子赵元偲,就在垂拱殿这个牢笼内度过了应该是人生最精彩的年纪,从曾经的身强力壮,到如今的两鬓斑白。

    要不是如今魏国已有崛起的势头,否则,魏天子赵元偲将更为空虚,因为他不知他的年华究竟投到了哪里。

    说起来,魏天子这位君王从二十六岁登基,如今在位已二十一年,当年英气勃发的皇四子“景王”赵偲,如今终究也四十七岁了,但以往十几二十年在垂拱殿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导致他看起来像是相近六十,颇为苍老。

    好在最近有雍王弘誉监国,代为批阅奏疏,使得魏天子能稍稍偷下懒,按照宫内御医所言,通过药膳与合理的作息,调理一下身体。

    正因为这样,近些时间魏天子陪伴后宫嫔妃的时间也比以往多了一些,比如说近两日,他便带着两位膝下儿子皆不在身边的妃子——沈淑妃以及皇六子赵弘昭的母亲乌贵嫔,带着她们到御花园走走,散散心,对她们宽慰一二,纾解这两位后妃的思子之苦。

    当然了,即便如此,魏天子仍然通过内侍监关注着垂拱殿以及朝野的大小事物。

    这不今日,就当魏天子领着沈淑妃与乌贵嫔在御花园的观鱼池散心时,内侍监的太监便将“襄王弘璟亲赴垂拱殿”一事禀告给了大太监童宪。

    此时,魏天子正向这两位妃子讲述某个性格恶劣的皇子当年焚琴煮鹤,用珍贵的紫竹、泪竹当柴、烤池子里珍贵的金鳞赬尾鱼的经过,通过魏天子绘声绘色的描述,沈淑妃与乌贵嫔素手捂嘴,忍俊不禁。

    她们都知道,此时魏天子口中的那个“劣子”,指的便是如今声誉如日中天的肃王赵弘润。

    谁能想到,如今被誉为“姬赵氏王室年轻辈第一人”的肃王赵弘润,曾经竟是那样顽劣的一面呢。

    “……当时朕那个气啊。”

    瞧着两位后妃忍俊不禁的模样,魏天子故作气愤,拳头垂着胸口继续说道:“两位爱妃绝对无法理解当时朕心中的那股火。”

    “后来呢?”乌贵嫔笑着问道。

    其实这件事的后续如何,她大致也是清楚的,只不过她了解的不多,顶多就是“八殿下惹恼了陛下、被陛下处罚”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而已。

    “后来?”魏天子哂笑一声,得意地说道:“后来嘛,朕就顺水推舟,让那个劣子‘自力更生’去了……至今文昭阁外的花圃里,还保留着那劣子的菜地呢。”说到这里,他故作生气地看了一眼沈淑妃,说道:“爱妃当时可不好,偷偷接济那劣子。”

    “臣妾知罪。”沈淑妃忍着笑,顺从地行了一礼。

    看着这一幕,乌贵嫔捂着嘴直笑,见此,魏天子与沈淑妃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相视笑了一下——若要问此时宫内的嫔妃中谁最寂寞苦闷,那肯定就是乌贵嫔了,毕竟她的儿子赵弘昭去了齐国。

    将心比心,沈淑妃从那以后就与乌贵嫔走得颇近,尤其是当她的两个儿子也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愈发能理解乌贵嫔心中的寂寞。

    因此,只要是有机会,沈淑妃都会带上乌贵嫔,时常让乌贵嫔在魏天子面前露露脸,免得魏天子忘记了这位宫内的姐姐。

    也正是因为这样,纵使乌贵嫔已无法母凭子贵,但也没有人敢欺负这位贵嫔娘娘,更别说染指贵嫔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