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全句话是:“眼不见为净,我还是离开大路吧。”

    于是他穿过一些钩刺坚硬的棘丛去到隐秘的小路上去。倦怠的心情使他都忘了自己是个有法术的人,这才使他在避开大路的时候,硬生生地从棘丛中穿过,而忘了念动最简单的护身咒语。结果,他袒裸的双臂被刺出了鲜血。这使他有点愤怒。他的愤怒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从他身体里一荡出,使那些棘丛都在他面前倒伏下去了。

    小路上也不清静,牧人丢下羊群,巫医扔下刚采到手的草药,都动身往魔鬼发出召唤的方向去了。

    小路很窄,那些急着超过他要去奔赴魔鬼之约的人不断冲撞着他。大师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魔法驱使这些人不顾一切地奔赴那个规定的地点。他也不由得克服了自身的困倦感,抖擞起精神尾随着那些人,往前赶路了。最后,他来到一个岩石被风剥去了苔藓,显露出大片赭红的山口,从那里望得见山下洼地里有一个碧蓝小湖。他记起来,那是他前来巡察时曾经走过,并且战胜过三个妖魔的地方。那三个妖魔能在地上地下自由进出,就像龙自由翻飞腾挪于湖水的上面与下面。这使得他不得不动用神力,把湖边一个个小丘岗整座整座搬起来扔到山下,那些巨石引起的强烈震动,使三个妖魔无所遁形,一个毙命于地下,剩下两个直接就被镇压在了沉重的岩石之下。现在,在曲折的湖岸上,还四处散布着巨大的岩石。当时,那些岩石是黝黑的,经过风吹日晒,岩石的表面却泛出了暗淡的紫红。这让他恍然记起,自己来到此地,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一年?两年?说不定已有三年。但是,就在这个当年他镇伏过妖魔的地方,湖水中间又出现了新的妖魔。那妖魔是一条巨蛇。它巨大的身子深潜在水下,在湖水中间,这妖魔施展法术,伸出的长舌幻变成一个开满艳红花朵的漂亮半岛。半岛顶端,魅惑的妖女托着在半空飘荡。那些人正是听从了妖女歌声的召唤,因为迷狂,他们脸上那种僵硬的笑容变得生动了,如果说他们还残存了一点点意志,那就是为了指使自己那具血肉之躯,从巨蛇的舌头上直接进入魔鬼的口中。

    他飞身到一块巨石顶上,大声喝止这些去赴魔鬼之约的人们。

    但是,没有一个人有沙漏中漏下一粒沙那么短暂的犹豫。他的喝止只是使得天空中飘飞的裸身妖女发出更加曼妙的歌唱,而他不能召来空中的霹雳去轰击蛇魔,因为大群的人已经走在了巨蛇的舌头上,他不能将他们和蛇魔同时毁伤。蛇魔也知道他无从下手,把巨大的尾巴从湖的对岸竖起来,带着腥风,挑衅般地摇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飞身而去,越过那些高高兴兴地奔向自己悲惨命运的人们,站在了蛇口幻化而成的龙宫的入口。在那里,他定稳了心神与脚跟,念动咒语,使身体迅速膨胀,把那蛇口塞满而后撑开、撑开、再撑开,巨蛇的挣扎在湖上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鲜花与芳草消失了。那条想缩回口腔的巨舌把人们都抛入了水中。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大师幻变出的巨大身量终于撑爆了巨蛇的头颅。大师用神力将那蛇尸抛到岸上化成一列逶迤的山脉。待大师回过身来,那一湖血水已将徒然挣扎的众生淹没殆尽了。

    他喝一声:“起!”

    说着就把众多被淹没的人身托到了岸上。

    他又施展了还阳之法,有一半的人慢慢从沙滩上站起来。这时,他们脸上才显出了惊愕的表情,这才想起应该转身奔逃,但是,脚下哪里还有力气。

    他们躺在地上哭了起来。大师给了他们哭泣的力气。因为他需要收集他们的泪水,然后,像降下冰雹一样,把这些泪珠降在被蛇魔的腥血污染的湖上。泪水里的盐,吸收了湖水中的血污;泪水中的蓝色悲情四处弥漫,将充溢了湖水的暴戾之气吮吸殆尽。

    大师还召来了欢快的鸟群停在树上歌唱,让这些劫后余生的人高兴起来。这种心情使他们重新站起身来,迈开双腿,走在了回家的路上。他们将回到自己的牧场,回到那些种植青稞与蔓菁的村庄。烧陶人回到窑场,石匠回到采石场上,皮匠还会顺便在路上采集一些能使皮革柔软的芒硝。大师知道,他们这一路并不一定就能顺利,可能遇上强盗,也可能遇上邪祟。在河曲,在山间,在所有蜿蜒着道路的地方,都是这些命运并不在握的人在四处奔忙。他们都面临着同一个世界上相同的风险。

    尽管如此,大师还是用最吉祥的言语替他们做了虔诚的祝诵。

    大师自己不是神,或者说,他是未来的神。眼下,他还只是经虔敬的苦修得到高深道行的人。他身上带着许多制胜的法器,脑子里储存着法力巨大的咒语。这时,他还不能自由地上达天庭,但他能够上升到天庭的门口。在那里,救度苦难的观世音菩萨,等他告诉巡察岭噶遇见的种种情形。

    然后,菩萨再把他汇报的情况转禀给上面。

    他是乘坐大鹏鸟离开岭噶往天上去的。

    起初,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大鹏鸟背上除了那些漂亮的羽毛,没有什么可抓拿的。他觉得自己可能要从这虚空里掉下去了。后来,他想起来,自己就是踩在一束阳光上也可以凌虚飞翔。害怕是因为被那些刚刚拯救出来的人弄得心神不定了。

    他只稍稍调整一下呼吸,就在大鹏背上坐得稳稳当当了。他一头纷披的长发飘飞起来,掠过头顶和耳际的风呼呼作响。他把飘飞过身边的云絮抓到手中,拧干水分,编结成大小不一的吉祥结,抛向下方。因为他法力已是那样的高深,当他将来成了神,那些吉祥结落地之处,都将成为涌现圣迹的地方。

    从上方传来含有笑意的声音:“如此一来,将来的人就能时时处处地想起你了。”

    本来大师只是一时兴起,随手采撷云絮,随手挽结些花样,随处抛洒了,没想到却让上界的神灵看成一种刻意的纪念,不由得心中惶然,连忙喝止了大鹏,敛身屏息,低眉垂手,道:“贫僧只是随兴而动……”

    上方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深含着某种意味的沉默。

    大师就觉得有些懊恼了:“要么我去收回那些东西再来复命。”

    “罢了罢了,知道你只是脱离了凡界,心中高兴而已。”

    鹏鸟背上的大师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菩萨说:“自便些,下来说话吧。”

    可虚空之中怎么下来?

    “叫你下来就只管放心下来。”菩萨笑着挥挥手,就见虚空之蓝变成了水波之蓝,荡漾的涟漪间,一朵朵硕大的莲花浮现,直开到他的脚前。他踩着朵朵莲花移动身子时,只觉得馥郁的芳香直冲脑门,感觉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被这一阵阵花香托着来到菩萨跟前。

    菩萨温声抚慰:“难为你了,那些邪魔外道也真是难缠。”

    为这温软的慰问,他倒自责起来。他说:“回菩萨话,我不该遇到太多妖魔时就生出厌倦之心。”

    菩萨笑了:“呵呵,也是因为愚昧的苍生正邪不分吧。”

    “原来从上天什么都可以看见。”他想,“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巡视一番?”

    菩萨摇动丰腴柔软的手:“天机不可尽测。不过,等你也上来永驻天庭的时候也就明白了。”

    这么一说,大师就心生感激了:“是,我必须积累足够的功德。”

    倒是菩萨说得明白:“对,人成为神也要有足够的资历。”菩萨还说,“你在岭噶所见所闻,所做所想都不用细说了,下面发生的一切,上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但已经发生的看得清楚,就是未曾发生的也一清二楚。”

    大师说:“那何不索性彻底地解决了下面苍生的一切困苦?”

    菩萨的神情变得严肃,说:“上天只能给他们一些帮助和指点。”

    “那容我再去奋战!”

    “你的使命已经圆满,你的功德也足以让你摆脱轮回,由人而神,位列天庭了。从此以后,你就以你高深的法力护佑雪山之间的黑头黎民就可以了,再不用亲自现身大战妖魔了。”

    菩萨说完,转过身去,踩一朵粉红祥云飘然进了天庭高大的阙门,大师等了几炷香工夫,也不见菩萨出来。一时间,他免不得有些不耐烦了。菩萨没有交代要等他,或者无须等他,更没有交代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进入天庭,免不得使他心中焦躁起来。依着未修炼成大师前的急脾气,他早翻身上了大鹏鸟背,径直回到早先修行的深山里去了。

    [说唱人:牧羊人的梦]

    是的,焦躁。

    那些云絮飘来荡去,焦躁。

    这个牧羊人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个梦了。每一次梦到这里,当那个名气最大的菩萨进入天庭之门,故事就不再发展了。他就是在梦中也知道自己处于焦躁的情绪之中;就是在梦中,他也知道,正在焦躁着的其实不是徘徊于天庭门口等待消息的那个人,而是他自己在等待梦中的故事出现新的进展。

    在梦中,他往天庭深处望去,看见晶莹剔透的玉石阶梯一路斜着向上。

    近处很坚实,到了高远处,就显得轻软了。然后,阶梯好像不是消失于云雾之中,而是不胜自己的重力,在高处突然跌落下去了。那也是视线的跌落之处。

    在夏季牧场的尽头,他登上过海拔五千多米的戴着冰雪头盔的神山。在顶峰,视线也是这样突然折断的,山势就那样突然间倾折而下,那些断崖下面,云雾蒸腾,而在云雾之外,就是另外的世界。不是此世界,而是彼世界了。可彼世界是什么样子,可能今生今世都无从看见。

    在梦中,他好像得到某种暗示,到某一时刻,那个世界就会在他面前轰然洞开。轰然洞开,他脑海中真的出现了这个词。在现实生活中,他是个一字不识的愚笨的牧羊人。但在最近这些梦里,他好像很有悟性了。这不,就在焦躁地等待梦中的故事往下进展之时,脑海中就突然出现这个书上才有的文雅的词。他脑海中一冒出这个词,世界真的就发出了轰轰然的声响。那是夏日里冰川融化时从陡峭山坡的砾石滩上倾泻而下的洪水的声响。这声音使他从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长满伏地柏的背风的小丘后睡着了。羊群分散在四周的草滩上,伸出舌头揽食鲜嫩的青草,它们鼻翼不停掀动,捕捉微风中的种种气息,其间不断露出粉红色的鼻腔。看到他醒来,这些羊都仰起那天生就长得很悲哀的脸,对他叫道:

    咩——

    这时,梦中那机灵劲儿还没有过去,于是,他心中涌起一缕悲悯之情,因为这让他想起了梦里那些被魔鬼驱使的人群。

    他看看天空,其中似乎包含着某种启示。这时,曾在梦境中作响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像千军万马从远方奔驰而来。他抬起头来,看见自己身居在这个世界的尽头,那座神山顶峰下面的漫坡上,厚厚的积雪裂开巨大的口子,和铁灰色的岩石山体分裂开来。这些厚厚的积雪低沉地轰鸣着,慢慢向下滑动,直到断崖处,发出了更大的轰响。沉重者向下坠落,轻盈者向上飞升。最后一股强劲的气流直扑到他面前。冷冽而清新至极的空气使他从惺忪的睡意中彻底清醒过来。这是他一直在盼望的最大的那次雪崩,这说明夏天已经真正来到了。

    在他四周的草地上,紫色的龙胆已然开放,一丛丛凤毛菊长满茸毛的茎干顶端已经结出了硕大的蓓蕾。

    他不会太注意那些花,作为一个牧羊人,他想的是,雪崩的危险消除后,明天就可以把羊群赶到更靠近山脚的地方,那里的牧草已经非常茂盛了。雪崩的声音使羊群有短暂的惊惶。他想起点什么,仰起脸瞭望了一阵天上的流云,他突然明白,是想起了那个梦。每次醒来,那个梦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只有焦躁的情绪还留在心头,像罩在天空一角的乌黑的云团。这天,他却突然看见了自己的那个梦,看见这块土地上早就发生上演过的故事。不只是上演——草原上,农庄中,千百年来,都有说唱艺人不断讲述这个故事。他也很多次聆听过同一个英雄故事《格萨尔王传》。只是,迄今为止,他遇到的说唱艺人并不十分出色,只能演说伟大故事的一些片断。听说,在遥远的地方,有少数天赋异禀的人们能把这些故事演说完全,但也只是听说而已。他只是听过这个漫长故事的一些生动的片断。

    现在,他想起了那个梦境,知道这个梦境就是那个伟大故事的开头部分,是他听过的那些英雄故事片断的开头部分。

    这个世界如此安静,他却分明听到隆隆的雷霆声滚动在山间。而他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浑身颤抖,汗如雨下。是什么力量让他看到那伟大故事的开场?好多故事讲述者,一直找不到这个故事的开场。因为没有开场,所以,他们就只能讲述片断,无从知晓一个伟大事件的整体:缘起、过程、结局。牧羊人的叔父就是这样一个艺人。他是一个经版雕刻师,住在两百里外的一个农耕的村庄,农事之余就在梨木上为印经院雕刻经版。他盘腿坐在院子中央,在一株李子树的阴凉下,一刀,一刀,木屑从指缝间漏出,脸上却爬上了越来越深的皱纹。有时,他会喝一点淡酒,之后,就歌唱一些岭国大王格萨尔的故事片断。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只是描绘:故事主角骑着什么样的宝马,拿着什么样的兵器,穿着什么样让英武的人更其英武的盔甲,会什么样的法术,如果没有一点仁慈心在,很轻易就可以杀人如麻。

    “然后呢?”牧羊人很多次这样问叔父。

    “师傅就讲了这么多,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那你的师傅是谁教的?”

    “没有,他是做梦看见的。他病了,发高烧,说胡话,梦见了这些故事。”

    “他就不能把梦做完整一点?”

    “我亲爱的晋美侄儿,你的问题太多了。你走这么远的路来看我,把小毛驴的腿都走瘸了,就是为了来问这样的傻问题吗?”

    晋美笑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