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绍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天空呈现朦朦胧胧的橘红色。他恍惚地眨着眼,直到听见半空的鸟鸣,才想起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倚着楚思温的腿睡了过去。他忙抬起头,发现楚思温已经醒了,正望着远处发呆。

    楚思温察觉到他的动静,转过脸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公子?”夭绍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知是不是沾上了什么东西。

    楚思温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小腿。

    “我见你睡得那么熟,半天都不敢动,现在倒是有些麻了。”他说。

    夭绍听罢,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替楚思温揉捏小腿,只是这手法不甚精巧,直把楚思温弄得又疼又痒。

    “别忙了,你且先去把晚膳准备一下,我得再坐坐。”楚思温哭笑不得,挥挥手把夭绍赶走。

    夭绍那叫一个羞愧,自然不敢有半分违背之意,三步并两步地往向外跑。他这厢心慌意乱得很,更是无暇顾及到身后楚思温渐渐变得淡漠的神色。

    平平淡淡地又过了些时日,天气变得越来越寒凉,夭绍算好了时间,跑下山去取余娘子缝好的衣物。待他回到九思庄,正巧碰见楚思温在回信。约莫是越发靠近辞旧迎新的时候,楚思温与尤昶的书信往来越发频繁。

    “尤昶想让我们过去他那边过除夕。”楚思温把放走了信鸽,对夭绍说道。

    夭绍展开拿回来的冬衣,替楚思温套上。

    “公子应了么?”

    “太远了,再过段时日估计会下雪,还是不要折腾了。”

    一袭白色衬着楚思温温润的脸庞,顿时生出几分如沐春风的感觉。夭绍越看越喜欢,恋恋不舍地抚摸柔滑的布料。

    “都听公子的。”他笑着说。

    楚思温试了新衣后,让夭绍站着别动,取了另外几件新的衣裳,亲自为夭绍套上。夭绍僵硬地杵在原地,感觉楚思温的一双手好似点了火,灼得他坐立难安。这是个糊里糊涂的过程,到最后,衣服究竟合不合身,夭绍是半点儿都不知晓的。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后,呆呆地坐在床榻上,无意识地摸着布料细微的纹路。过了会儿,他一脸扎进衣物里,咕哝着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第二十四章

    这日清晨,楚思温在书房里写了好会儿对联,出门的时候,就看见夭绍踩着竹梯,专心致志地挂灯笼。每个灯笼的穗子下都坠着一张小小的花笺,笺上描着细长的诗词,风吹过时,那几句诗跳舞似的,变得歪歪扭扭。

    夭绍忙活了好半晌才发现楚思温,立刻从竹梯上跳了下来,笑着朝楚思温跑来。阳光正好,照在夭绍的脊背上,融多了几分活力。楚思温不自觉地扬起轻微的笑意,除夕还未到来,但那轻松愉悦的气氛好像已经悄悄地笼罩着他们。

    “笺上的诗都是你写的?”楚思温细细地打量,“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他一步步地往前走,欣赏着夭绍那说不上好看的字。即便夭绍跟着他学了这么多年的字,仍是得不到他一点精髓。屋檐落下的阳光透过花笺,在墨迹间渗进点点波光,随着字里行间的情感慢慢地泛起涟漪——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楚思温读到这句时,蓦地停下了步伐,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他听见身后有条不紊的脚步声,轻轻的,也不知是怕惊了他的情,还是怕扰了他的意。

    九思庄太大了,夭绍忙活了一个上午,只在前厅的和书房前的走廊挂好了灯笼。楚思温觉得这些无关紧要,尝试说服夭绍别再瞎忙活,但夭绍对挂灯笼有着莫名的执着,偏要把喜庆的灯笼挂满九思庄。直到晚上,楚思温才明白夭绍的用意。

    偌大的院子多了红艳艳的灯笼,夜晚像被点燃了花火,暖和了清冷的气氛。

    夭绍端着一盘水果进了寝室,楚思温见他来了,就收起手上的信纸,向他招了招手。

    “是尤公子的信吗?”夭绍问道。

    在往年春节,尤昶总会从维清宫偷跑出来,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登门拜年。在那短暂的几天,庄子里无端多了个聒噪的人,虽是吵闹了些,却也让夭绍感到几分新鲜。

    “嗯,尤昶不死心,劝我们去维清宫那边住几日。”楚思温静了片刻,迎上夭绍疑惑的目光,“即便师父已经原谅了我,可我终究是无颜面再踏入维清宫半步。”

    夭绍不赞同地皱起眉,想反驳却无从说起。在他心底里,楚思温就是天边的月、水中的花,他不希望楚思温这般贬低自己。

    “罢了。”楚思温握住夭绍的手,往床榻走去,“陪我躺会儿吧。”

    夭绍听话地除下鞋子,触碰暖和的布衾,他钻进最里边,嘴角笑盈盈的。楚思温提前暖了被子,他拿脸蹭了蹭被角,余光时不时瞄向楚思温的背影。

    过了会儿,楚思温也钻进了被子里。他刚掖好被角,怀里就多了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蹭,像个暖烘烘的小火炉。

    他轻笑着,冰冷的手背贴上夭绍的脸颊:“多大了,还撒娇。”

    夭绍抓住他的手,十指虚虚地包了起来。

    “您的手好冷。”他贴着交握的手,亲昵地呵了一口气,然后塞进被子里,试图驱散楚思温身上的寒冷。

    两人安静地依偎着,听着窗外冬天的风,望着朦胧的光,静谧笼罩着他们的四肢。他们已经很久没享受过这样宁静的相伴时刻——仅仅是一年,原来是这么久的。

    夭绍靠着楚思温的肩膀,他的角度刚好可以望见楚思温的下巴。如果他会绘画——他已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了,他会记录下楚思温仿若被精心雕琢的轮廓。他忽然想到了楚思温的父母,想必是一对金童玉女吧。

    他不是没想过关于以前的事情,有后悔,有内疚,还有更多的是“如果”。如果他们的往事能被改写,如今楚思温应该是闻名京城的翩翩公子,享受着来自父母的宠爱,无忧无虑地踏着春色,过着快活逍遥的日子。

    也许,他们会像过去那般迎来一次邂逅,也或许他们永远都不认识彼此。但对于夭绍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困了?”

    头顶传来一声叫唤,夭绍茫茫然地睁大眼。他往楚思温的怀抱里拱了拱,周围安静得很,唯有楚思温徐徐翻书的声音——

    唰、唰、唰……

    他像是融进了一团棉絮里,眼皮越发沉重,脑袋里跟着浑浊。楚思温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鬓发,那刹那的冰冷驱散了他所有的困意。

    “再过两日就是除夕了。”为了不让自己睡去,夭绍挑起了话题。

    “嗯。”楚思温顿了顿,想起了什么,“镇上的店应是都关了,食物都备齐了么?”

    “都备齐了。”夭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