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温合上书,从榻上的桌上拿了个橘子,剥皮之后,掰下一片凑到夭绍嘴边。

    “奖励你的。”他笑道。

    夭绍愣了半晌才咬过那片橘子,酸甜的味道沁入他的舌头,就连齿间都在泛着清香。他扬起脸,对楚思温露出不自知的笑容。楚思温望着他,又掰了一片橘子喂到他口中。

    “夭绍,你可曾想过像有一个家?”

    夭绍似懂非懂,他的家就是九思庄,又从哪儿再来一个家呢?楚思温由着他独自琢磨,手指轻飘飘地抚摸他的鬓发。

    “我的家就在这儿啊……”他不满地嘀咕,“公子您总说一些复杂的话。”

    楚思温好笑地捏他耳垂,笑话他:“哪儿复杂了?”

    夭绍动了动唇,咕哝了声什么,又不搭腔了。直到楚思温揉搓他的脸颊,他才肯开口:

    “公子总把我的话当玩笑,我分明说过您在何处我便在何处。我早就有家了,九思庄就是我的家……就算没有九思庄,公子在哪儿,那儿就是我的家。”

    他磕磕巴巴地说着,着急地袒露自己的想法,整张脸都憋得生红,甚至举起双手在半空中比划,就怕楚思温听不懂他的意思。

    夭绍生出无尽的委屈,楚思温离他一年便罢了,他大不了走走停停,一生这么长,他走到天涯海角总能找到的。可楚思温怎能忘记他的话呢?他可是把楚思温的逐字逐句都刻在心底,这实属不公平。

    他听见楚思温悠悠地叹了口气,他更加憋屈了,把脸埋进楚思温的怀里,不让楚思温看见他的神情。

    “你就装糊涂罢。”

    楚思温抓下夭绍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腹描摹掌心上凹凸不平的茧子。茧子每被碰一下,夭绍的手就不自禁地往外缩,楚思温乐此不疲地捞回来,继续包在手心里。

    “难不成你还想和我孤独终老?”楚思温慢悠悠地说,“到时候两个老头子大眼瞪小眼,何苦呢。”

    夭绍忍不住反驳,翁翁的声音贴紧了楚思温的衣襟:“怎可说‘孤独终老’?分明是您与我两人相伴。就算到了天命之年,我比您年轻,我也能侍奉您。”

    “天热了,我为您乘凉;天冷了,我为您添衣。若您走不动了,我背您一步步地走;若您闷了,我就为您读诗,尽管我读得不是很好……我还会做饭,还会缝衣……我武功虽比不上您,但也能护您周全。”

    他抿抿唇,从楚思温的衣襟里露出半张脸,惊讶地发现楚思温在笑,一双眼睛似两颗水光下的黑曜石。他一股脑说了这么多,后知后觉地害臊和不安,不知所措地从楚思温的怀里挪出来。

    顿时臂膀两边变得空荡荡的,夭绍裹紧布衾,盯着盘子上的橘皮发呆。他知道楚思温又翻开了那本已经看过许多遍的《黄帝内经》,偶尔仍能听见那舒服的——

    唰——唰——唰……起起伏伏地扫过他的心尖。

    第二十五章

    除夕当晚下起了小雪,如飞絮一般飘飘扬扬,落满了整个庄子。夭绍拿着扫帚扫门前雪,一步一步的,在石路上印下脚印。没多久,他听见了楚思温走来的声音,刚想张嘴提醒楚思温多着几件衣裳,嘴里就多了块温热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嚼了嚼,发现是一颗汤圆,齿间沁出香甜的花生碎。他把汤圆吞下肚子,满脸困惑。

    “我见厨房有多的糯米粉,就尝试做了点。味道如何?”楚思温解释道。

    夭绍顿时手忙脚乱地翻找手帕,却发现没携带手帕在身边,然后抬起手袖小心翼翼地擦拭楚思温颊边遗留的污渍。他抹着抹着,不由自主地弯起眼眸,感觉舌尖残留的香味一直弥漫到脑海里。

    “您怎么亲自下厨呢?这本该我来做的。”他轻声道。

    楚思温舀了舀端在手上的碗,又把一颗汤圆喂到夭绍嘴边。他毫不在意地笑道:“反正我也闲着,你还没告诉我感觉怎么样呢。”

    夭绍慢慢咀嚼,恰似要把一颗小小的汤圆拆开又拼起来,品尝无数次。

    “好吃……”他一张被冷得惨白的脸渐渐染上了暖色的红,含糊不清地重复道,“很好吃。”

    楚思温看了看他,舀出碗里最后一颗的汤圆,作势又举到他眼前。他正准备张嘴,楚思温的手立刻往反方向去,自己吃下了那颗汤圆。夭绍瞪着眼,直到楚思温笑着离开了好半晌,他方才晃过神来。

    他抱着扫帚,慢慢地蹲了下来,埋头对着白皑皑的雪地傻笑。

    到晚上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长廊下的灯笼照耀着灰蒙蒙的浮云,院墙边的桃花还没盛开,枝丫被雪洗涤后闪着晶莹的白光。楚思温拿出埋了好几年的桃花酿,两人坐在长廊下,感受一年里最后的时候。

    夭绍把杯口端到鼻间下,阵阵酒香里沁着属于冬日的清冷。他不知道楚思温什么时候收起来的桃花酿,不由问出了声。

    “应该是你还小的时候。”楚思温敲了敲酒盅,笑道,“那时候院子里的桃花第一次开,我就摘了些酿酒,后来我也差点忘了。”

    夭绍抿了口酒酿,嗫喏了句:“我怎么不记得呢……”

    “你如今身体好了,倒是忘记了小时候自己常年卧床了?”楚思温说,“每逢乍暖还寒的时候,你总会病上好些日子,一天里都要睡上半日。”

    “我有这么嗜睡?”

    “自然有。”

    夭绍垂下眼,尴尬地低头吃酒。

    楚思温歪过身子倚着廊柱,目光随着不远处摇晃的光斑,柔声道:“你小时候还喜欢在下雨天后跑去扫落叶,且不知自己受不得半点寒,经常因一时兴起就得忍受几日苦药。”

    夭绍想起了自己幼时的丑事,越发尴尬,恨不得当只乌龟缩到雪地里。

    楚思温若有所思地望向他,眸里流转浅色的波光:

    “怎么一眨眼就这般大呢?”

    他动了动唇,忽然觉得呼吸间都是忽冷忽热的风,让他紧张得发慌。他现在才发现,原来小小的自己一直藏在楚思温的眼眸里。大概是酒引起的糊涂劲儿——他一边很没出息地这般想,一边牵起楚思温的手,轻轻地贴上自己的脸颊。

    “我希望您能一直看着我继续成长。”他说,“我也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您道暮雪白头……”

    楚思温不动声色地任他牵着,良久,方才徐徐问道:“若我说不能呢?”

    “那您也无法,我会像之前那样,一路跟着您。”

    公子定是喜欢那人喜欢得紧,有人这样说。他想啊,这人这般好,他自然是心悦的。他知道楚思温没动,而是他向前去探楚思温的体温,有点冰,像极了桃花酿的清冷。他吻上了心心念念的那个梦,带着自己满心的虔诚和终生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