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地,鼍洁忽然对玄奘说道:“玄奘法师,那个……若有可能,能不能替我父王说说情,让大圣爷不要迁怒于他?”

    “此话怎讲?”

    “就是,帮我劝说一下,让大圣爷别迁怒我家父王。要杀要剐都冲我来,我鼍洁就算魂飞魄散,也毫无怨言。”说着,鼍洁忽然尴尬一笑,低声道:“抱歉,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答应就算了。”

    说罢,缓缓地闭上眼睛。

    短暂的沉默之后,玄奘淡淡笑了笑,道:“此事过后,若无事,大圣爷必不至于迁怒。若有事,贫僧恐怕已经身殒,又如何规劝大圣呢?”

    鼍洁连忙睁开问道:“如果你不身殒,你会答应?”

    玄奘缓缓侧过脸,望向鼍洁。

    两人默默对视着。

    鼍洁微微睁大了眼睛,满面的期待。

    玄奘一脸的淡然,若有所思。

    许久,玄奘轻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贫僧还活着,必定劝诫大圣。”

    “真的?你……你是想以让我解开术法为条件?”

    “施主愿意?”

    鼍洁没有回答。

    又是默默对视了许久,玄奘双手合十,淡淡道:“施主念及令尊魂魄的安危,定然不肯解开术法,这点贫僧理解。即便如此,若贫僧有机会,还是会规劝大圣的。但请施主放心。”

    这一说,鼍洁脸上顿时浮现了一种诧异的笑。

    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他也只是随口一说,可他万万没想到,玄奘居然就答应了。

    这算什么?

    自己是来要这和尚命的人,可他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而且没有附带任何条件,甚至连讨价还价的打算都没有。

    这秃驴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还是说,他的道貌岸然只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他并不会这么做呢?

    鼍洁实在想不通。

    两人又是沉默了。

    许久,见鼍洁一脸的疑惑,玄奘轻声道:“施主,贫僧与你讲个故事,可好?”

    “大师请讲。”

    玄奘震了震衣袖,缓缓道:“有一年寒冬,有个农夫在路上捡到一条冻僵的蛇。为了救这条蛇,他将蛇放入怀中,给它捂暖。可是等到蛇完全苏醒,却咬伤了农夫。”

    “农夫与蛇的故事?”

    玄奘微微点了点头:“施主听过?”

    鼍洁缓缓道:“小时候,父王给我讲过,说的是要明辨是非忠直,对恶人,千万不能心慈手软。否则只会反受其害。”

    说到这儿,鼍洁忽然笑了一下:“父王一定没想到,他的儿子最终没有变成农夫,却成了那条蛇吧……”

    微微停顿,他凝目望向玄奘,肃然道:“大师,你要说的,鼍洁明白了。可父王的魂魄在地府,为人子自当尽孝,当不当蛇,早已由不得鼍洁了。”

    “不,施主没明白。”

    “恩?”

    “贫僧在想,如果知道是一条蛇,是不是就不将它揽入怀中呢?”

    “啊?”

    鼍洁一愣,略带惊讶地望着玄奘。一时间,懵了。

    见鼍洁不解,玄奘接着说道:“贫僧有什么资格,什么能力去预判对方是不是一条蛇?况且,蛇也有蛇的道理。蛇咬人多,人吃蛇难道就少吗?为了自己的安危,反击,这似乎也没错啊。”

    “任何一个人,三界之中任何一个生灵,做任何事,都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如果他认为是错的,肯定不会那么做。”微微顿了顿,玄奘接着说道:“如果每一个人都担心对方是一条蛇,还会有谁肯去为别人考虑呢?时间久了,三界众生,都会变成蛇。贫僧要证道,若是连贫僧都没有勇气将蛇揽入怀中,那贫僧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可能证得大道?”

    鼍洁眨巴着眼睛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了,好一会才理清楚玄奘的逻辑,略带嘲讽地说道:“你这样,有几条命够被蛇咬呢?”

    摇了摇头,玄奘轻声叹道:“贫僧西行,为取经,为辩法,更为证道。可这道,如何证?证道,岂是上西天找了佛祖辩法,辩赢了便是证道?若真是如此,贫僧转世之前早该证道,无需这十世轮回了。”

    鼍洁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施主以为,这普渡之道,该如何证?”

    “如何证道?应该是……顿悟?”

    玄奘摇了摇头,道:“若是证自身之道,明理,知天命,顿悟足矣。要证普渡之道,却不然。光明理,不足以普渡众生。”

    “那该如何?”

    深深吸了口气,玄奘道:“要证此道,须得众生开明。当农夫不疑蛇,蛇不疑农夫之时,此道可证。”

    “那要如何才能做到农夫不疑蛇,蛇不疑农夫呢?”

    “须得有农夫揽蛇入怀。”

    “被咬死了咋办?”

    “来世再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