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渡自己。”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殿内缓缓地荡开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如来身上。

    只见如来缓缓闭起双目,轻叹道:“苦海渡人,就如挽救那溺水之人。伸出手去的同时,自身,却也被置于险境。渡人者与被渡者,实则一场博弈。若渡人者力大,法妙,则溺者得救。若那溺者力大,愚钝,到头来,难保渡人者不会被一并扯入水中。”

    此话一出,殿上诸佛,诸罗汉皆是一惊,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有人急问道:“若按尊者所言,玄奘如今岂不是已被扯入水中,深陷苦海?”

    如来微微点头。

    顿时,众人一阵惊叹。

    有人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玄奘诵经,并非安抚亡灵,乃是为了安抚自身。名为渡人,实为渡己。一城之人,死伤上千,个中罪孽……虽说不是他亲手所为,却也难脱干系。”

    “比起百姓的误解,更可怕的,是自己内心的责难。所以,他才不去解释。因为即便百姓谅解,他也无法蒙骗本心。与其粉饰太平,不如将早已鲜血淋漓的一面揭开。”

    “为善之道,本就是谎言。这天地之中,何曾有过以为善而成大道者?无‘力’而宣扬为善之道,本就是一步险棋。玄奘有今日苦果,也是情理之中啊。”

    殿内众人议论纷纷,无不感慨。

    如今看来,玄奘当初借力打力的举动,虽说巧妙,却也不过旁门左道罢了。成不了大局。

    纷纷扰扰之中,有人忽然问道:“既然连自身都已深陷苦海,接下来,他又会如何?”

    这一问,那原本兴致勃勃讨论的众罗汉又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无以作答。只能都朝着佛陀们望了过去。

    这一次,无论是如来,还是四大佛陀,乃至于其他次一级的佛陀,没有人作答。

    ……

    御膳房中,黑熊精愤怒地掀翻了桌子。

    他一把揪住那厨头的衣领,将对方整个提了起来:“你们这什么意思,连斋菜都不给?”

    “小的,小的也做不了主啊……上面没提,我等就是个掌勺的,哪里能决定?”

    远远地看了墙角处缩成一团的伙头们,黑熊精咬了咬牙,将厨头重重摔在地上,冲出了门外。

    ……

    急匆匆地奔到猴子身旁,他低声道:“大圣爷,御膳房那帮孙子居然说没准备玄奘法师的斋饭。我……我这就去给玄奘法师找吃的。”

    那不远处,玄奘刚刚被一户人家轰出了门外。

    猴子回头看了黑熊精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沾着几丝菜叶的熊爪子。

    “我以为你会直接打他们一顿,然后把饭食抢来呢。”

    “玄奘法师说不能和他们起冲突。”

    “然而你还是动手了?”

    闻言,黑熊精只得低下头去。

    “玄奘法师一昼夜都没吃过半点东西了,我去给他找点东西吃吧。”

    说着,卷帘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天蓬一把拽住了。

    缓缓摇了摇头,天蓬道:“不用去了,直接告诉他事实吧。”

    说着,天蓬朝着玄奘所在的方向使了使眼色。

    “要告诉他,这……”

    卷帘与黑熊精面面相觑。

    “告诉他也没啥。”猴子掏着耳朵悠悠叹道:“说与不说,都是那样。再说了,他可是要普渡的人,瞒着他,合适吗?”

    在众人的推怂下,最终黑熊精只得慢悠悠地朝玄奘走了过去,将他听到的,见到的,如实告诉玄奘。

    玄奘停下了脚步,朝着猴子望了一眼,又与黑熊精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他又继续走向下一户人家了。

    黑熊精挠着头走了回来。

    “怎么说?”

    “玄奘法师说……玄奘法师说他不吃东西。”

    “啊?”小白龙一下叫了出来:“他是想死吗?”

    一行人都蹙着眉头,静静地注视着黑熊精。

    好一会,黑熊精才眨巴着眼睛,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玄奘法师说……他说,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及五取蕴,他承受的,不过是肉身之苦,与百姓的苦比起来,微不足道。若连这点苦都受不住,还谈什么普渡证道……”

    这一说,在场的众人一下都懵了。

    猴子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天蓬道:“这他都能联系起来,这什么鬼逻辑?难道要饿死才能证道?”

    “不。”天蓬眨巴着眼睛,蹙着眉头,细细思量着轻声道:“有问题。”

    “怎么?你看懂了?”

    天蓬摇了摇头道:“我还没想通,不过……不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远处,玄奘已经走到了拐角处。

    为了避免玄奘离开他们的视线,几个人又连忙迈着小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