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茗斟上,太子倾身道:“今国事崩坏,安逆兵进洛阳,河北、河东、河南大部沦丧,孤夙日忧叹、惶惑不宁,还望先生主持大计。”

    顾佐也不客气了,局势已经崩坏如此,他没那份工夫推让,当下道:“主持大计实不敢当,只望与太子千岁推心置腹,共谋时艰。适才已见过大将军和陈将军,大将军言道,陛下犹自心存幻念,以为安逆可以安抚而定。殊不知大军既起,旌旗高竖,哪有三言两语便可平息之理?安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起兵,四处攻城略地,此造反无疑。当务之急,朝廷要有应手,如今连讨贼的诏书都没有,让天下臣民怎么想?”

    太子道:“父皇年岁大了,为奸相蒙蔽,诸臣工都无计可施。”

    顾佐道:“陛下年迈是一,感念旧情是二,但此时此刻,不是谈情分的时候,既然如此,只好请陛下荣养了,换一个明君登位,以保河山。”

    这是头一次有人当着太子的面光明正大提出让天子退位,太子极为振奋,撇了一眼李辅国和元载,心道还得是顾先生来啊!

    李辅国问:“顾先生说的明君……”

    顾佐上下打量太子一番,看得太子心头怦怦直跳,虽然早知顾佐算过“太子将登大宝”,但此刻依旧忍不住紧张到无法呼吸。

    打量片刻,顾佐道:“太子器宇轩昂,气量恢弘,身后有宝气冲天、龙首相隐,此为明君之相!”

    李辅国和元载都赶忙看向太子,看了多时,似乎看出一些门道来,齐声道:“果然如此!”

    太子谦卑道:“愧不敢当!”又悲戚道:“只是,孤不愿为不孝之子……”

    顾佐断然问道:“何为孝?何为不孝?孝一人为小孝,孝天下为大孝,吾不知谁孝?”

    太子头更低了:“此言虽为至理,但孤心中不忍……”

    顾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手指太子,厉声斥道:“心中不忍?只为尽小孝而弃大孝,罔顾天下百姓,以至河山沦丧、黎庶遭难,太子忍乎?太子而为太子,乃天下人之太子,非一家一姓之太子,若不明此理,何足论事?告辞!”

    斥罢,起身欲去。

    元载都看呆了,连忙去拦顾佐,好言相劝,连说太子绝不是那种人。

    李辅国更是心中震惊,暗道这就是传言中的“斥君之非”么?虽知当不得真,但……当真好煞气好威风啊!下意识学着顾佐的模样往面前的桌案上轻拍了一记,忽然惊醒,也赶忙去劝太子。

    太子起身,向顾佐深施一礼,毕恭毕敬将顾佐请回席间就坐:“孤错了!孤悔悟!幸有先生教诲,孤不至酿成大过,一切都凭先生吩咐。”

    第七十四章 约期

    见太子诚恳认错,顾佐这才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太子有此胸怀,我必助你。岐王一事,太子有何成算?”

    岐王是计划中的最大变数,也是劝天子退位绕不过去的一道坎,他的问题由太子解决。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也只能由太子亲自解决。

    太子的打算是,届时亲入岐王宅,向这位大宗正陈情,他不是自己去,而是带着太子宾客前往,如果岐王不听,就尽力阻止他出府,更不能让他发动朱雀大阵。

    这个计划,说白了就是赌岐王的选择,看他愿意杀太子,还是愿意废天子。太子率宾客入岐王宅,可以想见会有多惨烈,岐王若保天子,太子宾客必定死伤惨重,岐王若同意废天子,为做给天下人看,同样会大开杀戮,甚至杀得更狠。

    被太子带入岐王宅的宾客,就是给岐王递过去的台阶。顾佐听罢,心中不忍,但再是不忍,也不会因为心生怜悯而反对。

    顾佐固然有能力围杀岐王,但抵抗安禄山的时候,有一个岐王这样的炼虚,情况会大不相同。

    当然,如果岐王真不听劝,该杀还是要杀,如果非要在拿下天子和尽快平灭安禄山两者之间选一,他会选择前者。

    太子问:“先生既然进京,大军何时可入长安?”

    顾佐道:“三天之内。”

    太子抑制不住激动:“何时动手?”

    顾佐道:“听说三日后,陛下要在太液池边观赏新的霓裳羽衣舞?”

    太子道:“新舞拟为大宴群臣时所演,尚有七日,是在芙蓉园,太液池边,是父皇审阅。”

    顾佐道:“百官都在,反而不好动手。因此,太子尚有三日准备。岐王与世无争,向来不曾听说有何大错,太子尽量拦阻,不令其出门,否则……我实不忍杀之。”

    太子怔怔看着顾佐,良久不语。

    回到西河道馆,就见李十二和林素弦、何小扇在院中等着自己,顾佐问:“今日倒是结束得早,娘娘对排舞还满意?”

    李十二指了指林素弦:“她有话要带给你。”

    林素弦咬着嘴唇道:“是虢国夫人。李师姐是主舞,虢国夫人找不到机会同师姐说,就找到我这里。”

    顾佐皱眉:“她也知道我进京了?”

    林素弦忙赌咒发誓:“师兄进京,我一个字都没吐露过。”

    李十二道:“也没人说你透露出去的,快说吧。”

    林素弦很紧张,道:“虢国夫人想见师兄,问师兄何时有暇,她想拜会师兄。”

    顾佐想了想,问李十二:“师姐什么意思?”

    李十二道:“不用管我,虢国夫人的确对我很好,但那是对我,而不是对你,如果是有极重要的大事,你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勉为其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能见就见,不能见,就推了,她给我的好处,我这两年没少替她帮衬,将来也有的是机会回报。”

    顾佐沉吟道:“事情的确有点大……但只要师姐发话,再难咱也去见。”

    李十二关切道:“那么大?”

    顾佐笑了笑:“小不了。”

    李十二道:“既然如此,不用管我,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于是顾佐向林素弦道:“你回复虢国夫人,她想见我可以,但必须拿出诚意来。”

    林素弦问:“什么诚意?”

    顾佐道:“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