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晚饭,顾佐赶往县主府,县主正在府中,见了顾佐,又是欢喜又是惊讶:“怎么来了?”

    顾佐问:“见过你父王和母妃了么?”

    清原红着眼眶道:“父王没见我,只见了母妃,但也就一会儿。”

    顾佐安慰道:“近来局势不稳,京中凶险,他们也是为了自保,你不要难过。”

    清源点头:“我明白的,本想劝他们也去南吴州,可母妃没答应。”

    顾佐借着府中书房写了封信,交给清源:“速去大散关,若见了屠长老,将信交给他,若屠长老还没抵达大散关,就去剑门。事关重大,一定要谨慎。”

    清源也是上过阵、杀过敌的了,再非两年前那个柔弱女子,见顾佐如此郑重其事,心知必是要紧军务,将书信收好,立刻启程。

    将清源送出城去,目送她飞上天空,顾佐才返回城内。走在街上,依然人流如织,西肆中货郎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平康坊中灯火通明,丝竹悠扬,欢笑声四处萦绕,一派歌舞升平。

    身逢盛世,亲眼见证繁华,顾佐原本极感幸运,他曾经希望这样的盛世景象能够延续下去,因崇玄署的存在而有所不同。

    但如今看来,历史的车轮尺寸太大、分量太沉,滚滚碾来无人可抗。这样一幅图卷,被天子,被政事堂,被安禄山,被崇玄署硬生生毁了,令他万分遗憾和怅然。

    也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能不能扭转乾坤,让这盛世副图卷继续延展下去?

    顾佐忽然间感到极为烦躁,烦躁得想骂人,想狠狠揍人一顿。

    然后他就揍到了,胳膊肘向后烦闷的一甩,撞在了身后某人的脸上。

    一声痛呼,顾佐反手一拧,便将人薅到身前,只见杜甫双手捂着鼻子,痛苦的呻吟着,鼻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淌。

    顾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子美兄,话说你跟在我身后偷偷摸摸什么呢?跟了一路,怎么不上来相见?对了,子美兄居然金丹了,可喜可贺,只是你一点斗法意识都没有,十分不妥,将来有空去南吴州的大演武场打几场法书约战,提高提高,否则生死之际怎么得了?一个寻常筑基就能把你杀了。”

    杜甫满脸的辛酸苦辣,掉着眼泪憋着气熬了片刻,才将这份苦楚给熬过去,喘了口大气,缓过劲来道:“见过顾长史。”

    顾佐一边给他止血一边奇道:“子美兄怎么见外了?”

    鼻血止住后,见杜甫依旧嚅嚅不言,笑道:“子美兄有话就说,仕途不顺?过上几日我给子美兄迁个要职,有没有想去的衙门?”

    杜甫跺脚道:“直说了,虢国夫人要见你。”

    第七十五章 虢国夫人

    顾佐愣了愣,忽然笑了:“子美兄原来是为虢国夫人做说客?”

    杜甫羞惭道:“她是我的举主,知道我与你相熟,我又能如何?只能不要这张面皮了。”

    顾佐安抚道:“人之常情,子美兄何必如此,她怎么说?”

    杜甫道:“你是不是拒绝了她的邀请?她让我带话,诚意是有的,一定不让你失望。”

    顾佐失笑:“反应好快,当真雷厉风行。”

    虢国夫人的反应的确很快,从顾佐让林素弦传话,到杜甫找上门来,用时不到两个时辰,杜甫跟着自己的这一路上还占用了其中的半个时辰,可以相见,她是派了多少人紧盯着自己。

    既然是杜甫出面邀约,顾佐的名人情怀再次发作,不忍拒绝,便给了这个面子。虢国夫人想要见他是为了什么,他心里也大概有数,谈一谈也好,看看杨氏怎么考虑的。

    从顾佐的立场而言,他不站在任何一边,能够达成此行入京的目的,任何可能性都存在。

    杜甫引路,带着顾佐前往长兴坊,路上问顾佐:“适才见长史脸色不好,似有心事?”

    顾佐摇头道:“子美兄,我是为这即将逝去的浮华叹息啊,安逆兵锋已至洛阳,长安城里依旧醉生梦死,等到某一天,回过头来再看,子美兄就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怅惘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国破山河在啊!”

    杜甫喃喃道:“国破山河在?长史真觉得局势会一至于斯?安禄山真能打进潼关?”

    顾佐叹了口气:“连子美兄都这么想啊……”

    虢国夫人府上还是那么富丽堂皇,有了顾佐刚才的“耸人听闻”,这些奢华映入杜甫眼里,忽然就变了味道,令他心里也不由多了几分担忧。

    虢国夫人披着大氅,斜躺在屏风下的胡床上,望着顾佐进屋,懒洋洋道:“想见顾长史一面,还真不容易啊。请坐吧。”

    顾佐站在原地,盯着虢国夫人,既不回话,也不入座。这个女人的确很有资本,无论身段还是姿色,都是第一流的,尤其身上带出来的那股风韵,也不知迷倒了多少长安一等一的人物。但顾佐这两天心情不是很好,没工夫跟她绕圈子,更没心思和她调情。

    虢国夫人又笑了笑道:“世道变了,想当初在雄妙台上,顾长史想求我办事,还……”

    顾佐打断她:“我很忙。”

    虢国夫人顿时面红耳赤,咬着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佐又道:“我来了,你却不起身相迎,这岂是待客之道?”

    虢国夫人终于起身,向杜甫道:“杜参军请下去吧,我和顾长史有话要谈。”

    杜甫刚才被顾佐的态度给吓住了,此刻似乎才苏醒过来,连忙告辞退下,出了虢国夫人府,被寒风一吹,才发现后背湿透了。

    “这可是虢国夫人啊,怎能如此……”杜甫摇头叹息着,心中也忽然怅惘起来。

    府内,虢国夫人从胡床上下来,道:“顾长史入京,我堂兄已知。”

    顾佐点头:“然后?”

    虢国夫人又道:“顾长史拜会陈玄礼、高力士和太子,我兄亦知。”

    顾佐接着点头:“继续。”

    虢国夫人缓步走到顾佐面前:“我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玉环也不说,问及堂兄,他只让我放心,说会护着我、护着杨氏。但长安危如累卵,我又怎能放得下心来?”

    顾佐赞许道:“你眼光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