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框里是楚尽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时候的他还很小,三、四岁的样子,被爸爸抱在怀里玩“开飞机”,妈妈护着他的身子。

    一家人都笑得灿烂,相机把他们三口人最幸福的时刻定格下来。

    连续三年的正月十五,无疑是楚尽短暂的人生中,最难过的一天。

    两年前的中午,父母出门的那一幕还深深印刻在他脑海。

    爸爸刚从所里回来,换掉一身带着寒气儿的警服,套上冬天经常穿的那件很厚的皮夹克,拍拍他肩膀笑呵呵地说:“儿子,爸爸和妈妈出去一趟,晚上带你去趵突泉看花灯,猜灯谜!”

    皮夹克的皮革味儿他记得清清楚楚,混合着剃须水的辛辣味儿,就是记忆中爸爸的味道。

    妈妈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呢子大衣,在门口围上雪白的厚围巾,捏捏他的脸蛋笑得格外美,“尽尽,爸爸妈妈一会儿就回来,少看会儿书,也看看动画片什么的,打电话叫小朋友来家里玩也行。”

    “走了老楚,早去早回,回来咱们早点去趵突泉。”

    “好咧,走了啊儿子,你算好时间,俩小时之内爸爸妈妈就回来。”

    爸爸妈妈的动作、表情、语气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自己是怎么回答他们的,那段记忆像是被清空了一样。

    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一丝一毫。

    甚至不记得,最后自己是不是有对爸爸妈妈笑过,对他们说过“注意安全”

    他有什么反应,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后来,时间早就超过了爸爸妈妈承诺的两个小时,肚子已经开始有点饿了,可他还是倔强地坐在客厅。

    窗外的光线,从明到暗,直到家家都点亮灯火。

    窗外的每一盏灯,都象征着一个家庭的团圆。

    尖利的电话铃声在昏暗的室内响起。

    从沙发上跳起来,抓起听筒,而挂掉电话后,楚尽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

    从那天起

    6岁的楚尽知道了一件事,他没有家了。

    同样身处昏暗的室内,两年后的元宵节,楚尽没有打开锅炉房的顶灯,甚至连小台灯都没拧开。

    今天,他不想学习,不想做题,也不想看书。

    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放任自己的情绪,放任自己在黑暗中沉寂,在不见底的深渊中越坠越深。

    寄养在舅舅家时,埋藏在心中的恶和狠,在此时像饿了多日的豺狼虎豹,恨不得撕碎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再让这个世界一同跟着毁灭。

    要变得强大,只有强大,才不会被人欺负,才能替爸爸妈妈报仇。

    楚尽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死死咬住嘴唇,嘴里满是腥甜的味道

    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是宋乔曦。

    一听就知道,是她两条小短腿“吧嗒吧嗒”的声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姑娘在门口哼哼唧唧喘了半天,才顺过气儿来似的,接着像个“小贼”一样来回踱步,先是在窗台上冒冒头,楚尽看到屋外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小脑袋的剪影落在玻璃窗上。

    她手里拿了个小灯笼吗?亮亮的,在窗口一闪而过,接着又回到门口停了一会儿,应该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希望她看到。

    这世界上所有光照不到的地方,宋乔曦都不应该见到。

    她是那么纯净的一个小人儿,纯净得像通体雪白的小白兔一样,理应生活在暖烘烘的爱中,无忧无虑没有烦恼。

    轻轻把手中的相框,放到书桌上。

    一声非常小的“咔哒”声,理论上来说,屋外的人不可能听到。

    可宋乔曦却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听似的,总感觉刚刚锅炉房里发出了一点响声。

    楚尽醒了吗?

    正准备回家的糯团子停住脚步,趴回到门缝,两只手做成传声筒的形状圈在嘴边,“楚尽,你睡了没有呀?”

    再侧耳听听,屋里一片安静。

    “楚尽,你想吃元宵吗,热乎乎的元宵,黑芝麻馅儿的?”

    “你饿不饿呀,西红柿鸡蛋面想吃吗,是炝锅的那种?”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呢,加一个鸡蛋?”

    “鸡蛋炒馒头?”

    依次反复,说一声,侧耳过去听一听,说一声,再去听一听

    直到屋里依旧任何声响回应自己,她才彻底死了心。

    唉,好吧。

    想抱抱他,安慰安慰他的念头,就这么落空了。

    糯团子轻轻叹口气,小幅度地跺跺脚,在屋外站这么久,脚丫丫有点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