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虞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突然对他微微一笑:“我亏了。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哪里能跟杨倚川比?比谁的头发少吗?”

    *

    松虞是在李丛的愤怒咆哮之中,离开办公室的。

    她甚至体贴地替他关上了门。

    可惜这破写字楼的隔音效果很一般:同事们远远听到他的咒骂与叫嚣,更加用看英雄的目光来仰望她。

    而她只是淡淡微笑,仿佛毫不在意。一直到走进电梯里,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才慢慢褪去。

    李丛这一次真是恶心到她了。

    她从前只觉得他傲慢自大、头脑简单,竟然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令人作呕的一面。

    松虞按了下行键,无意识地抬头,看到电梯反光镜里的自己,又被吓了一跳。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这样憔悴。脸色苍白,眉间也一股沉郁之气。

    不知道是因为李丛让她动了肝火,还是因为这一周多昼夜颠倒的生活。

    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池晏,并且还一反常态,拨出了视频通话。

    此时电梯里没有旁人,她便选择了接听。

    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恰好与她在电梯内壁上的倒影重合,犹如镜面一般。

    对方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你今天……”

    低沉的声音在这幽闭空间里响起,萦绕着她。

    电梯仍然在下行。

    松虞却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像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骤然下降,心脏被重物压迫着,头晕目眩,无法呼吸——

    失去意识前的一秒钟,她心想:以后真不能再这么熬夜了。

    再一次醒来时,松虞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又听到了哒哒哒的机械声,护理机器人在身边移动。

    她在医院。

    “醒了?”

    一个声音沉沉地问道。

    她转头,看到一个高大男人,坐在她床边。逆光的轮廓,宛若蛰伏在黑暗里的凶兽。

    “低血糖,作息紊乱,饮食不规律……”他慢条斯理地念出她的丰功伟绩。

    松虞忍着咳嗽道:“咳咳,谢、谢谢你把我送医院。”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沙哑。

    池晏按了某个按钮,一个圆头圆脑的护理机器人端着水杯走过来。

    “咔。咔。咔。”

    但不知道为何,它的动作而笨手笨脚,机械臂在半空中缓慢而迟钝地移动了半天,就是凑不到她面前。

    松虞有点想笑。

    下一秒钟,杯壁的边缘凑到她唇边。

    一只修长的手握着水杯,力度和距离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张嘴。”他说。

    第15章 我们是同一类人,对吧?……

    这两个字一旦说出来,松虞就差点被呛到了。

    chase——给她喂水?

    她还不如喝硫酸。

    松虞迟疑了片刻。

    而对方灼热的目光仍仿佛有形,手术灯一样凝聚在她脸上。

    她听到他轻笑一声,唤自己:“陈小姐?”

    不知为何,这反而更让她感到口干舌燥,喉咙里也是一阵火烧火燎。病人的本能,到底是驱使松虞默默低下头,就着对方的手,喝下这杯水。

    干燥的唇瓣被一点点沾湿。

    水流顺着喉咙往下滑动。水温也恰到好处,她小心而缓慢地吞咽着。像一支几近枯萎的睡莲,终于在池水中舒展开来,慢慢变得饱满。

    “好了,多谢你。”她说。

    “不用客气。”他懒懒地说,“举手之劳。”

    她礼节性地帮他扶了扶杯子。

    两人的手指微微相触。

    杯壁是温热的,但他修长的指尖,仍然冷得像冰一样,冻得她一激灵。

    冰与火之间,仿佛有某种黑洞般的吸力,以被触碰的指尖为原点,飞快地向外扩散——

    杯子一晃。

    水洒了。

    松虞;“?”

    前襟被打湿了,胸口一阵温热的湿意。

    她飞快地说:“不是我。”

    她发誓,她的手刚才很稳。

    池晏可疑地弯了弯唇角。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吞吞地拿了一块毛巾,扔给松虞。

    “多谢。”她又问,“剧本看了吧?”

    池晏掀着眼皮看她:“看了。”

    “怎么样?”

    “挺好。”

    不咸不淡的回答。

    松虞心想,算了,反正这人一看就不喜欢看电影。

    “那剧本就算定稿了。”她继续道,“你可以让你公司的人联系选角工作室,开始做故事板和勘景……”

    池晏侧过头,挑眉看她:“你确定要说这些?现在?”

    “现在怎么了?”

    “你还躺着呢。”

    松虞眨了眨眼,一脸理直气壮地回望他:“我只是低血糖,不是瘫痪。”

    可惜这话并不太有说服力。

    她整个人瘦得脸都窄了一圈,眼下也一圈淡青。

    “哦,看来你很有经验。”池晏说。

    他漫不经心地在手机上查看松虞的病历。

    理论上说,他并不能看别人的病例。这是违反医院条例的。

    但,谁让他是池晏呢?

    他好整以暇地又翻了一页。

    慢性胃炎,腰椎劳损,颈椎退行性变,曲度变直……简直像在看一本都市病百科全书。

    该有的病,陈小姐一个不少。

    不知道的大概还以为她在集邮。

    他又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松虞觉得这笑声很莫名其妙:“干嘛,要给我报销医药费吗?”

    他笑意更深,慵懒的、低沉的笑。

    笑过后才缓缓道:“其实我们很像,陈小姐。”

    松虞一怔。

    谁跟他很像了?她下意识要反驳他。

    却听到池晏继续说:

    “我们都对自己够狠。”

    鬼使神差地,到嘴边的话被吞了回去。

    松虞静静听着他继续说:“从小我就知道,想要的东西,没有人会施舍给我,一定要自己去抢。”

    “……要用尽一切手段,将它牢牢地攫在手心。无论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突然之间,他的声音变得这样阴郁和冷酷。

    松虞仿佛看到一道闪电,一场暴雨,一把肆无忌惮的、雪亮的长刀,撕裂开长夜。

    她又莫名感到双眼干涩,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

    而池晏充满兴味地盯着她的脸:“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陈小姐。我们是同一类人,对吧?”

    松虞一怔。

    “你错了。”她淡淡道。

    池晏:“嗯?”

    “渴望成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变得冷酷,不择手段……甚至于无耻。”

    她的嗓音尽管很低,却还是一贯地镇静,清晰和明亮。

    她甚至没有在看他,只是平静地仰躺着。雪白床单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青色血管。血液在缓慢地流动,像冬日阳光,落在冰封的湖面上。

    池晏先是怔忪,接着才慢慢勾唇。

    “陈小姐不愧是大导演。”他说,“字字珠玑,令我受教颇多。”

    “不敢当。”她冷淡地说。

    下一秒钟,阴影爬上了松虞的脸。

    池晏朝她倾身过来。双手撑在床板上,俯身望她,温热的鼻息,都喷到了松虞的脸上。

    “……你做什么。”

    松虞被禁锢在他双臂之间,不得不仰头看他,声音里难得有一丝不自然。

    他低低笑着,露出一丝愉悦的神情:“礼尚往来。陈小姐给我上课,我当然要……为你服务。”

    池晏将她手上的毛巾夺了过来。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然而潮湿的、柔软的绒布,缓缓落在她的皮肤上。隔着毛巾,她仍然能感受到池晏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脸上,沿着她的轮廓,一寸寸滑过。黏腻的湿意久久不能散去,渗透皮层,直击神经。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眼中晦暗不明,一片混沌,像浓得化不开的海雾。

    “够了。”松虞冷冷地抿唇道。

    “我的服务不好吗?”池晏漫不经心地说。

    他随手扔开了毛巾,又很无所谓地一脚踩上去。洁白布帛,立刻被踩上一个漆黑脚印,变得污浊不堪。

    她冷笑:“还不如ai。”

    “好吧。”池晏遗憾地说,“技巧还是太生疏。”

    松虞不想再跟他再多做纠缠。

    她微阖双眼,对他下逐客令:“我累了,你还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