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笑道:“最后一个问题——下午你回那家公司做什么?”

    松虞眼睛紧闭,睫毛微颤,人却立刻变得警觉。

    他为什么要问?该告诉他真相吗?

    大脑飞快地转了一圈。

    还是算了。她想。

    李丛的威胁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一个跳梁小丑罢了,她自己就能解决。

    反而是chase……

    比起李丛,他更不值得信任。犯不着白白送他一个软肋。

    “没什么。”她说,“重新办一下离职手续。”

    “是吗?”他缓缓道,“很顺利?”

    “嗯。”

    池晏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松虞脸上。

    审视的、不愉快的目光。他好像一瞬间又变得很冷。

    “那你好好休息吧,陈小姐。”

    他匆匆离去。但临走之前,那高大身影,仍然在病房门口停顿了几秒钟。

    很快松虞就知道他做了什么。

    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护士走进病房。

    他帮她将ai换成了人工服务。

    ……就因为她说,他还不如个ai?

    竟然这样幼稚。

    *

    松虞被迫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周末。

    住院的日子倒是很惬意,简直跟度假一样。这大概是什么高级疗养医院,窗外一片青葱绿意,是这城市里难得的自然景致。

    但松虞还是闲不下来。借着住院,她趁机恶补了一大堆黑帮片。从莱昂内看到杜琪峰。

    尽管她天生就很抵触这类打打杀杀的影片——所谓的“男人的荷尔蒙”——一听到这个词就想要翻白眼。

    但是还能怎么办呢?

    她早被逼上梁山,只能硬着头皮一部部地看了。

    千盼万盼,终于到了出院的这一天。

    松虞没想到,来接自己的人,居然还是池晏。

    她微微诧异:“你很闲么?”

    他替她打开了飞行器的门,淡淡瞥她一眼:“陈小姐的事情,怎么能不亲力亲为。”

    她哂笑一声:“看来的确很闲。”

    一旦坐上飞行器,刚吃的药就发挥了作用。她昏昏欲睡,上下眼皮不自觉地打架,不知何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冷冽的声音对她说:“到了。”

    松虞睡眼惺忪,隐约看到池晏坐在身旁,在黑暗里凝视着她,野兽一般锋利而明亮的眼神。

    而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外套。

    浓重的烟草味与淡淡的温度,充斥着她的感官: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体贴的一面。

    松虞勉强坐起身,余光却从玻璃窗里看到外面的情形:

    一片漆黑。

    废弃大楼的顶层,森冷的银色钢筋杂乱无序地堆放着,仿佛一个困兽之笼,掐灭了黑夜里微弱的光。

    她心下一沉。

    这不是她家。

    “这是哪里?”她警惕地抬头看他。

    池晏笑而不答,松虞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沉重的肉身砸上了坚硬的地板。

    被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喊叫。

    松虞顿时产生了许多不详的预感。

    刚刚看过的那一堆黑帮片里最瘆人的桥段,黑暗中浮动的脸,扒在玻璃窗里的血手,都一一在她脑里闪现出来。

    她心中警钟大作:难怪他要特意来接她,又要搞什么鬼?

    松虞又迟疑地转头,看向身后。

    她愣住了。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跪在地上。

    那人既矮又胖,头顶稀疏,形容狼狈又可笑。尽管被揍得鼻青脸肿,依然是一张即使化成灰,松虞都能认出的脸。

    李丛。

    “出院礼物。”

    她身后的男人说,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

    第16章 恣意、大胆和疯狂

    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松虞的第一反应是:

    他知道了。

    她想起他来医院看望自己那一天,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回公司——原来他根本就是在明知故问。

    松虞坐直了身体,眼神充满防备:“你查我?”

    池晏漫不经心地抽着烟,唇齿间叼着短短的烟头,声音都有些含糊:“别紧张,例行公事罢了。”

    “那我希望这种例行公事,以后不要再发生。”她仰着下巴,冷淡地说。

    池晏抬起头,淡淡扫她一眼,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火星落了。他的目光深邃而晦暗。

    “陈小姐,有些事,你看不到,当然就不会发生。”

    松虞反唇相讥道:“我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到?”

    他轻笑一声,故意道:“也许我该再送你一副墨镜。”

    “不必了。”她扫了一眼窗外,声音嘲讽,“你已经够慷慨了。”

    接着她就干脆利落地推开了门,翻身跳下飞行器。

    李丛还跪在旁边。

    松虞从来没想过一向最爱面子的李丛,会有这么不像人的一天。

    他被捆得像只剥了皮的青蛙,眼睛上死死缠着黑布条,嘴巴也被堵住。但依然能看出一只眼睛被打青了,高高肿起,像个充血的乒乓球。

    池晏笑着转头问她:“如何?”

    不等松虞回答,他又将食指放在薄唇上,笑盈盈地,对她做了个“嘘”的姿势。

    松虞眉心一皱,明白了他的暗示:李丛并不认识他们,但是却认识她。

    所以她不能说话。

    她只能在这里,被迫做个沉默的观众。

    一个手下将堵住李丛嘴的胶带给撕开了。

    那双肥腻的唇里立刻吐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你们到底要什么!我说了,钱、钱不是问题,只要你们放了我,多少钱我都有……”

    这声音像鱼汤上浮着一层油腻子,让人只觉得反胃。

    池晏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松虞一眼。

    又漫不经心地偏头:“东西呢?”

    手下恭敬地递给他一只芯片:“德丛影业全部的合同原件。”

    李丛一愣,大声问道:“合同?你们究竟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毫不留情的重击。

    “闭嘴!”

    手下照着他的头,恶狠狠一脚。

    李丛吃痛地蜷缩着,像一只被捏出了喉咙的鸡,发出了呜咽:“你们到底是谁……我爸爸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池晏嗤笑道:“那我等他来。”

    他微微抬手,将芯片牢牢攫在手里,作势要将它毁了。

    手臂线条分明,青筋尽现。

    只要他稍一用力,合同就烟消云散,松虞的小小麻烦,也能迎刃而解——

    但松虞却打破这平衡。

    “够了。”她说。

    池晏挑眉,神情一丝诧异。

    他将芯片一上一下地抛着,又露出个兴味十足的笑容。

    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丛立刻认出了松虞。尽管她只说了两个字。

    他脸色大变:“原来是你?”

    这发现瞬间令李丛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他又开始奋力挣扎,同时高声叫骂着,像一只硕大的章鱼,不断朝外喷出漆黑的墨汁。

    “陈松虞,你这个臭婊/子,早知道我就该把你卖……”

    手下在一旁犹豫着,不知是否该上前。

    池晏向他摆了摆手。

    对方心领神会,立刻又将李丛踢翻在地上,照着他的头狠狠抡下去,胶带一撕,重重封住了他的嘴。

    “终于安静了。”池晏说。

    他揶揄地看向松虞,“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不要发出声音。”

    松虞平静地说:“我做不到。”

    池晏一怔。

    而她闭了闭眼睛,慢慢露出一个复杂的笑。

    某一瞬间,当松虞站在这里,被迫目睹这一切时,她又产生了一种糟糕的错觉:她又回到了s星的那一夜。

    血腥,恐惧,不加掩饰的暴力——这一切本该属于她最讨厌的黑帮片。本该属于另一个危险的、无序的、混乱的世界。

    但此刻,它们都发生在了她眼前,变成了她,陈松虞的真实人生。

    所以她不得不做点什么,像即将沉入漩涡的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颤抖的浮木,竭力地向自己证明:

    她的生活,还没有完全失控。

    “是吗?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有正义感。”池晏抬眸,慢慢朝她走来。

    “这和他无关。”松虞咬紧牙关,慢慢地说,“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方式。”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站得很近。

    月光照亮池晏的身形。人高马大,肩宽腿长,肌肉将衬衫绷得好紧,十足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