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无双嘿嘿地笑了一声,伸手拆开了一封家书。

    “二狗子,你爹娘已经回到原来的村子了,大明皇帝给我们新建了房子,分了地,还有耕牛,现在我们过得很好,你也早些回来吧,爹娘年纪大了,快要种不动地了。回来好好地干两年,娶上一个媳妇,好传宗接代。”卞无双大声地读着,笑着。“这二狗子是谁?”

    “不知道!”卞文忠摇头,“这只是射进来的其中一封而已。”

    “是啊,不知道还有多少被私藏了起来,你怎么办?去搜吗?今天我听侍卫们在外头议论,城外天天唱大戏呢,是吗?”

    “是,先是从西门那边开始的,然后便逐渐漫延到四门,正宗的秦腔秦音,不少士兵们都闻之落泪,儿子已经下了严令,城外再唱这样的戏,就用强弩招呼他们,西门那边的黄刚黄强,我进来之前,也过去先赏了他们一顿军棍。”卞文忠道。

    “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啊。瞧,黄刚黄强是军中骁将,攻打小石城的时候,数度攻上了城头,可即便是这样的人,现在不也是三心二意了吗?”卞无双道。

    “父亲,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您也知道,城里不但有我们从秦国带来的士卒,还有从东部五郡召来的士兵,如果连我们的嫡系部队都不稳了,那么,这些部队就自然靠不住了,拖得时间越长,对我们就越不利,必须要尽快地拿出办法来,儿子认为,突围,是最好的办法。”

    “往那里突围?”卞无双反问道。

    卞文忠顿时语塞。

    往上京城方向吗?东部五郡便是他们的噩梦,而且东部五郡水道纵横,而现在,水道完全掌握在明人手中,再者,楚人马上就要面临大明全方位的攻击,即便去了又能如何?

    往齐国方向吗?先不说他们能不能打破城下的包围,即便冲出了昆凌郡城,他们还要面临小石城,面临周济云的堵截。这一层层的堵截基本上杜绝了他们往齐国的路途。

    “如果齐国世家豪门能在与齐帝的争斗之中获得胜利那就好了。”卞文忠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周济云就可以利用了,他一定会回归齐国的。”

    “我也终于想到了这一点了,这是我们最后的一点点希望,可是我觉得这个希望并不大。”卞无双叹了一口气,“更何况,我们能想到,明人也会想到的。”

    “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卞文忠激动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情愿马上带着大军出去与明人激战一场,哪怕是死,死在战场之上,也比最后窝窝囊囊的死要更有尊严。”卞文忠大声道:“父亲,既然已经无路可走,那就让我们战斗吧。”

    卞无双的眼光在酒桌之上扫了一下,已经没有了酒杯,他干脆提起酒壶,往嘴里猛灌了几口:“你还是那样的沉不住气。”

    “父亲,您沉得住气,难道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等着最后的时刻吗?”卞文忠气极反笑地道。

    又猛灌了几口,“儿子,我在等。”

    “您在等什么?”卞文忠反问道,“您现在让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卞无双叹息道:“从我们在小石城铩羽而归,就已经没有希望了,那本来是我们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可惜啊,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搞清楚,明人是如何攻破鹰嘴崖的,严阵以待的我军,是怎么被他们打破的。明人,当真就这样不可战胜吗?他们难道当真是天命所归吗?”

    “父亲,您还没有告诉我,您在等什么?”

    卞无双嘿嘿一笑:“我在等着明人来找我。早前,我让你做的事情,你都做好了吗?”

    “都做了,整个昆凌郡城,现在都已经布置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整个城市都会化成一片火海,这些地方,都是由我们绝对信得过的人在把守着。父亲,我不明白您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不应该把这些信得过的部队调到城墙之上去吗?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防守城池的那些军队突然反水。”

    “没关系,反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做得这些,想来通过细作已经传到了明人的耳朵之中,明人,不会睁睁睁地持着昆凌郡城化为灰烬的,他们在以后,还要以昆凌郡城为中心构建进攻齐国的体系呢,更何况,昆凌郡城之中,还有十数万百姓,哈哈,秦风自诩仁君,他会让这些百姓为我们陪葬,那会有伤他明君之名的。”

    “用这个要胁他们放我们离去?”

    “不是放我们,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是能让你带着一小部分卞氏嫡系离去。至于我,肯定是哪里也去不了啦,秦风是不会放过我的。”

    “父亲!”卞文忠一下了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要求他们放我们一齐离去?”

    “你可真天真!”卞无双笑了起来:“这些手段,只有在没有用的时候,才有威力,秦风不会放过我,因为他会认为我是一个威胁,但他却不会在意你,如果这个条件中加上我,那就没得谈了。”

    “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们就玉石俱焚?”

    “那对我们的好处在哪里?玉石俱焚了,卞氏家族也就彻底完蛋了。但却伤不着明人分毫,也许昆凌郡人会恨他一时,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秦风大可以使出各种手段对这里进行抚恤,安抚,最多不过一代人,这里的人就会忘记这些苦痛,而称颂他为明君了,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那时的我们,必然会臭不可闻。”卞无双笑道。

    “我不走,在城中的军队不走,再加上这十余万百姓,就足够让秦风动心,放你们离去了。”

    卞文忠流下泪来:“可是父亲,我们能去哪里啊?”

    “去齐国吧!楚国也要完蛋了,但未来的齐国,不管是那一方获胜,他们都将视明人为最大敌人,我死在明人手中,你便与明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虽然年轻,但却有着丰富的掌军经验,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为独挡一方的大将,齐人会收纳你的,如果是曹云掌了大权的话,那就更好了,此人用人是很有一套的。”

    卞无双站了起来,拍了拍卞文忠的肩膀,“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天天喝得烂醉了是为了什么吧?因为你的老父亲快要死了,喝不了几顿了。”

    他大笑起来。

    “希望明人的使者快点来呢!”

    第1519章 危险的平衡

    杨致眉头紧锁地看着帐内的诸人,“大家对于这一件事,怎么看?”

    现在大军围城,包围昆凌郡的部队,却来自数个不同的体系,有杨致指挥下的韩华锋,关宁部,有江上燕指挥下的荆楚骑兵,有曾琳的嫡系麾下,还有周济云的麾下乌林,来源不同,军令自然也就不统一。这样的局面,对于老江湖曾琳来说,自然是心知肚明,越京城的皇帝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命令过来,但他已经对皇帝的意思已经心领神会,以东部六郡政务督导的身份,委托杨致替他指挥所有围城军队,暂时确立了围城军队的统一指挥权问题。

    乌林现在属于小妈生的,谁指挥他,他都没啥意见,更何况现在他的后勤等全靠明人供给呢,自然没有意见。江上燕从来不是一个争权的性子,在明人哪里呆过数年的他,深知杨致在明国的地位,秦风对于杨致的培养那是有目共睹的,辗转数个主力战营直至独挡一面,今日的杨致早就不是昔日的那个有些莽撞的青涩少年了。

    “江将军?”杨致看向自己左手边的江上燕,在帐内这一众大将之中,江上燕的份量自然是最足的,不仅统带着这里唯一的一支成建制的骑兵,他也是在荆楚呆得最久的人,不仅受到曾琳的信任,也受到明皇的信任。

    “我就一直奇怪为什么防守城垣的不是卞无双的嫡系亲兵,原来根子在这里埋着。”江上燕摇头道:“现在城内不论是卞无双的新招军还是从秦地过来的军队,军心士气已经一天比一天低落,外面的消息即便他们封锁再严密也会漏进去,这样的情况下,卞无双居然还敢用他们来守城,不怕这些人献城投降吗?搞了半天,卞无双在这里等着我们。杨将军,城内还有十数万平民百姓,一旦卞无双狗急跳墙,这个后果,我们是承受不起的。”

    杨致微微点了点头。

    乌林也站了起来,拱手道:“杨将军,我部亦有不少人的家属都在昆凌郡城之内,一旦这个消息泄漏,只怕也会引起军心不稳,请将军体察。”

    韩华锋有些气恼地站了起来:“他这是在威胁我们,想利用我们大明不愿百姓多受荼毒,利用陛下的一片仁爱之心,卞无双,真不当人子也,杨将军,难不成我们就要受到他的威胁吗?”

    关宁深有同感:“杨将军,前几天我们送进城去的人已经有了回应,对方已经答应与我们合作了,如果突击速度够快,那么是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的,而且我们既然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便可以做出相应的对策,多准备灭火之物,一旦突入城中,一边攻打对方,一边应急灭火,我大明军队,岂能受这样的威胁?”

    韩华锋,关宁此语一出,江上燕与乌林二人却是默然不语,与这二人不同,他们在这里呆得时间更久,对这片土地更有感情,特别是江上燕,之所以最终决定重归大明,一方面是因为程务本之死,另一方面却是感叹东部百姓生活之艰苦,与他在明国看到的完全是天上地下冰火两重天,现在为了取得战斗的胜利,居然要以十多万普通百姓的生命财产为代价,他是绝对不愿意的。

    准备得再充分,也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火头一起,现在这个季节,只怕立时就会无法控制。

    杨致没有说话,而是起身将一副地图挂了起来,这是一份昆凌郡城的城市图,上面用红黑两色标出了二道粗粗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