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看,这便是卞无双的布防图,黑色的是普通的部队,而红色的,则是卞无双的亲卫嫡系,这些亲卫嫡系无一例外,都是由姓卞的人统军,而他们防守的地方,也就是他们准备引火的地方。”

    看着这张图,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韩华锋和关宁都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我们即便有内应,速度再快,他们外围的防守部队纷纷倒戈,也不可能在他们点燃火头引起大火之前击溃他们,一个搞不好,连我们攻进城去的部队,都会陷身火海,卞无双是老军务了,这些布置,前后呼应,而且地点选择绝妙,老辣得很。”杨致重新坐了回去:“而且曾郡守和周济云将军都给我来了函,希望我们能慎重处理此事,所以,强攻不可取。”

    “卞无双降又不降,打又不打,他难不成就准备这样与我们耗下去吗?”韩华锋气恼地道。

    “当然不是。”杨致冷冷地一笑,“他摆出这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不过是为了增加自己的一点筹码,好与我们讨价还价而已。”

    “到了这个地步,难不成他还心存侥幸不成?谈判,谈个锤子的判?”韩华锋气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了。“咱们就耗着,慢慢地将他的部下全都策反了,他一个光杆司令,看他怎么玩?”

    “那是另一种将卞无双逼得狗急跳墙的方式!”江上燕摇头道:“不可取。”

    “江将军,难不成我们就要受他的讹诈不成?”韩华锋恼火地道。“打仗,征战天下,哪有不死人的?”

    “但是现在,是能避免死人的,特别是大量的无辜的百姓。”江上燕盯着韩华锋,一字一顿地道。

    “好了,二位!”杨致摆了摆手:“卞无双摆出这个架式,并不是真的要这么办,他只不过是想逼我们与他谈判罢了,谈判嘛,自然是双方来谈,先看看对方的要求,卞无双不是蠢人,过犹不及的道理他是明白的,如果他提出了过分的要求,我们自然不会答应,如果他提出的要求不过分,我们自然是可以考虑的。”

    江上燕点头称是:“末将认为,第一要务,还是要以保证城内无辜百姓的性命为首要。”

    “当然,大明一向视百姓为国之干城,岂会坐视他们处于危难之中。”杨致笑道:“来自西地的卞部军属的一些德高望重之人以及前来宣旨的陛下身边的大太监乐公公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且等几天吧,现在急得不是我们,而是卞无双,先凉他几天,让事情再发发酵,卞无双的期望值便会降得更低一些。毕竟对于我们而言,打也可,谈也可,总之是要利益最大化的,而对于卞无双来说,既然还存有希望,那自然不希望鱼死网破,人啊,就怕他没一点求生的欲望,什么欲求也没有了,无欲则刚啊!只要他还有想法,那便有空隙可寻。就有漏洞可钻。鹰巢这边动作可以大一点,既然卞无双已先给我们出了题,来而不往非礼也。”

    角落里一位将领站了起来,躬身领命。“杨将军放心,接下来关于安阳军属的事情会在城内疯传,到处都会出现大字报,我们也会半公开化地出入城内某些将领们的住所,属下想,现在卞无双只怕是管不了啦!”

    “就是这个道理!”杨致大笑道。“他让我们焦虑,我们就让他恐惧,既然都是演戏,那自然双方都要下场。”

    昆凌郡城,双方都在试探着对方的底细,动作愈来愈大,却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对方所谨守的那一点底线,那就是明军不攻城,城内就不放火。随着城外明军策反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肆无忌惮,城内,布置的着火点也愈来愈多。

    昆凌郡城,现在就像是坐落在一座火山口上,随时都有可能燃起冲天的大火。

    而此时,在潞州,两个重量级的人物却在进行着一场非同一般的会面。

    莲花锋下,两路人马互相对峙,山上,两支军队的将领却是并肩而立,自上而下,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雪已经在融化了,除了山尖上的那一个白白的帽子,郁郁葱葱的绿,已经布满了视野。

    郭显成显得有些伤感。

    “还记得那一年我们在潞州围困闵若英的二十万东部边军时吗?我们两人也曾在这里并肩而立。此情此景,与那时可真是相像啊!”

    “景同情非!”周济云显得清瘦了许多,这一个月来,他大起大落了好几回,即便是像他这样的心性坚韧之辈,也不免是心惊肉跳。“那时的我们是友军,现在的我们是敌人。那时的我们并肩抗敌,现在的我们刀兵相向。”

    “济云,何苦呢?”郭显成摇了摇头:“大帅已经即位,他对你的看重之心你是知道的,回来吧,陛下必然不计前嫌,重用于你的,我们与明人的争斗将是长期的,激烈的,陛下需要你这样的将领。”

    周济云呵呵一笑,旋即又长叹了一口气:“郭兄,何必作此无谓之语。洛阳城破之时,他们……”

    郭显成沉默片刻:“周一夫,乌宿等人自尽,其余八大家的嫡系子弟被一鼓成擒,你也知道,当时那样的景象,这些人自然是活不了的。先帝被刺身亡,这需要用无尽的鲜血来不息众人的愤怒。”

    第1520章 我真是怕了他

    “一鼓成擒,尽皆斩杀!”周济云将这八个字咀嚼了一遍,垂下了头,“还以为大帅登上大宝,会有什么不同,这还不是一样吗?郭兄,我不但是八大家嫡系子弟,还是八大家之首周氏最为倚重的人,也在你们的斩杀之列呢!”

    “只要你愿意回来,陛下亲承可以赫免你!”郭显成道。

    “包括我军中的那些八大家嫡系子弟吗?”周济云反问道。

    郭显成摇了摇头:“不包括他们,陛下看重的,唯有你而已。”

    周济云呵呵的笑了起来:“大帅当真是好手段,以前我只以为大帅在军事之上无人能出其左右,现在看起来,在玩弄政治手段之上,他的手段要更为高明,佩服啊佩服!当真是润物细无声啊!可叹周一夫,田汾,还有我们的前任陛下,都自认为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可当真做到了这一点的,恐怕也只有大帅了吧!”

    郭显成脸色微变,低声喝斥道:“济云,不管怎么说,大帅对你也有提拔之情,知遇之恩,你怎可信口开河,如今八大家已经被连根拔除,但陛下却愿意为了你而一力承担朝中压力,你还不知足么?”

    “知足?”周济云冷冷一笑:“我军中骨干将领,皆是八大家嫡系子弟,大帅一张口,便要我全杀了他们,只赦我一人。我如真这么做了,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赤条条回到长安,拜倒在大帅阶前,从此可便真成了大帅跟前一条狗了,因为只有大帅才能保我平安,才能让我显达。”

    “有何不可?豪门世家罪行累累,死不足惜。”郭显成冷然道。“济云,我是看在我们一齐奋斗了数十年的份儿上,才来劝你这一遭。”

    “你我活在世上,那个身上不是罪孽重重,郭兄,你很干净吗?”周济云叹了一口气:“像你我这样的人,都是不干净的。替我回复大帅,就说我周济云谢谢他了,他于我有知遇之情,提拔之恩,却又杀我周氏满门,从此周济云与他之间恩断义绝,两清了,再次相见,只会是在战场之上,周某一定会竭尽全力打败他的。”

    丢下这句话,周济云转身欲行。

    “济云,当真不再考虑了吗?”身后,郭显成大声问道。

    “不用多说了。”周济云回过头来,看着郭显成,道:“显成,你我从二十岁出头便在一起作战,后来各掌一军才分开,算起来,我与你呆在一起的时间,比家人呆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临别之际,我想问你一句,与大帅在一起,你害怕吗?”

    郭显成一呆,“大帅待我亲厚,我为什么要害怕?”

    周济云一笑:“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经历了这一次,我突然对大帅怕到了骨子里,一个人的城府要多么深,才能隐藏到这样一个程度,一个人的心要多么狠,才会连自己的妻儿老小也能下得手去杀掉,郭兄,我怕了,即便我走投无路,隐居深山,我也不会再为大帅效力的,你自己保重吧!”

    郭显成看着周济云步履匆匆地下山而去,脑海里却盘旋着他刚刚说的话,一时之间,背心里突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周济云的话太过于诛心,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了。不,一定不是这样的,大帅一生光明磊落,岂是周济云所能诽谤得了的,这只不过是他把大帅尽量往恶的一方面去想罢了。

    郭显成叹了一口气,周济云恨大帅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洛阳的八大家子弟,必竟是大帅下令斩杀的。而周济云军中骨干将领,多是八大家子弟,可以想见的未来,周济云的他的部队,肯定会成为反齐道路之上的急先锋,以周济云的能力,将来大齐又多了一个可怕的对手啊!

    遥望大明方向,郭显成略微有些失神,大明这些年,名将辈出,不管是吴岭,还是陈志华,不管是章孝正还是杨致,一个个都气势逼人,现在又去了一个周济云,此消彼长,郭显成竟是有些担心起来了。

    回到大营的周济云情绪极度的低落,闷坐在大帐之中。

    曹天成被刺杀身亡,临死之际留下遗旨,以曹云继承帝位,洛阳城外,曹云军前登基,发布诏书,挥军逼城,只杀八大家让聚集在洛阳的世家兵马顷刻之间便军心离散,轻而易举的被曹云破城,八大家被连根铲除。这些消息,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传入到了他的耳中,但他总是心存一丝丝幻想,今日,在曹天成这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虽然在洛阳的八大家中与他相熟的人不多,但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周济云仍然深感愤怒,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大帅,你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