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克服了。”

    摩天轮仍然在缓缓上升,窗外一片模糊。韩晟似乎嗤笑了一声,收回了刺到黎凡心里的目光,转过头看向窗外。还没等黎凡松口气,冷冷的声音又响起。

    “看来也不是很难克服嘛。”

    黎凡握着手机,只觉一只手从胸口猛地刺入,将血肉模糊的心脏捣了又捣。窗上,两人交叠的影子越来越淡,黎凡突然开始害怕,顾不上捂一捂血流不止的胸口,颤抖着抓起手机,胡乱地按下了快门键。而后,两只手再没有力气拍那张没能说出口的合影。

    马上就是最高点了,原来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会感觉这么冷。

    上升那么缓慢,留足了长长的期待。座舱划过最高点的时候却只有一瞬,来不及许愿,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身边人的表情,什么都抓不住。

    迈过最高点,黎凡一直紧绷的心反而松了。角度改变,大灯投射到舱内的方向也改变,随着座舱的下降,两只影子的移动也反了向。

    黎凡放在膝头的手虚虚地握了握,手里却始终空空的。他开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阿晟,你是不是还在因为那个时候的事恨我?”

    过了一会儿,韩晟冷冷地声音才响起:

    “现在我应该感谢你。”

    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黎凡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移到另一侧的两只影子。摩天轮缓缓下降,两只影子自交叠到抽离,分得干干净净,好似未曾接触。

    从摩天轮上下来,两人就没再说一句话。黎凡走在韩晟身后,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拼命追逐的那段日子。韩晟的背影冰冷而坚决,只是向前走着,仿佛从不肯回头,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暖意,在黎凡问出那句话之后,轻飘飘地散去了。

    车还停在成约阁,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去取车。中途经过一家蛋糕店,黎凡脚步顿了顿。韩晟没提起蛋糕之前,黎凡是丝毫不在意的。可心里那点儿期望的小火苗一被勾起,就一直烧得心里痒痒的,现在只能一盆凉水泼上去,不管不顾地浇灭,说不出的难受。可眼下两人气氛正僵,他开不了口,只是忍不住朝里面望了几眼。

    回到家后,韩晟拿了睡衣,便一言不发地进了浴室。刚进去没多久,浴室的门又被打开了。黎凡也有些累了,半躺着靠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想起昨晚看到沐浴露没剩多少了,以为韩晟是洗到一半出来找沐浴露,赶紧站起来朝储物柜走去。

    黎凡拿了新的沐浴露,转身发现韩晟正从卧室里走出来。黎凡以为他是找错了位置,赶忙将手里的沐浴露递过去。韩晟愣了愣,没有接,而是伸手将一个小盒子塞到了黎凡手里,有些僵硬地说: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挑的。”

    黎凡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了声谢谢,像被手里的盒子定住了似的,一手举着盒子,另一手还提着沐浴露僵在半空。韩晟眉头皱了皱,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黎凡手里的沐浴露,转身进了浴室。

    第26章

    黎凡在原地愣了半晌,浴室里哗哗响起水声,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盒子。是一对袖扣,星芒状的花纹中间镶着一颗碧蓝色宝石,剔透润莹,似一滴海水静卧其上。

    不过,黎凡摸了摸冰凉的宝石,总觉得有些眼熟。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不久之前,自己的秘书给男朋友挑礼物,曾拿着时尚杂志跑来问意见。当时给他看的好像就有这款袖扣,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款袖扣镶嵌的宝石一共有三种颜色,除了黎凡手里这款碧蓝色,还有琥珀色和玻璃一般的透明无色。

    碧蓝色澄澈,琥珀色温润,秘书举棋不定,让他帮忙挑颜色,黎凡想都没想选了那款无色的,平白惹了秘书一顿白眼儿。的确,在其他两款的衬托下,无色那款寡淡得近乎无趣。

    但黎凡并非要逗弄秘书,他内心里是真心喜欢那款透明宝石的,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能透过那点儿平淡,看到被那颗小小的石头默不作声敛到心里的所有颜色。

    黎凡将小小的袖扣握在手里,让手心的温度将那点儿冰凉散去。他看了看浴室的方向,轻笑着想:

    阿晟啊,真是不巧,你看,三分之一的机会,你猜错了呢。

    偏偏又巧得很,没记错的话,碧蓝色,是宋款冬最喜欢的颜色吧。

    不过,只一瞬,黎凡便将这个想法打散,只将一腔欣喜留了个满怀。他握着那对染上体温,已经变得温暖的袖扣,走到客厅角落的书桌旁,抽出最下面一个抽屉。抽屉里面有一个装巧克力的大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从大学开始,黎凡收集的所有和韩晟有关的小东西,旧照片、明信片、火车票……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卧着一颗浅蓝色的衬衣纽扣。

    黎凡将袖扣装回礼盒,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盒子里收好,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后,才合上盖子,将抽屉推回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坏毛病,越是喜爱珍惜的东西,越是藏起来,不敢时刻带在身上。而这个铁皮盒子虽然看上去放得漫不经心,实际是黎凡藏得最深的东西。那对袖扣,不管上面藏着谁的影子,都是黎凡收到的来自韩晟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礼物,盒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物件加起来,也比不得这一件重要。

    韩晟洗完澡出来,黎凡正坐在书桌旁涂涂写写着什么。听到浴室开门声,黎凡合上手里的本子,抬起头,朝韩晟笑了笑,温声说:

    “阿晟,你累了就先睡吧,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韩晟径直走进了卧室,什么也没说。黎凡见卧室的门关上了,又重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本子有些老旧了,扉页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美梦成真。

    他翻到刚刚涂画的那页,页眉处用蓝色水笔写着:这辈子一定要和爱人做的十件事。再往下,是排得整整齐齐的条条款款,每一条后面都画着一个小框,零星几个框里已经画了勾。

    黎凡握着笔,目光专注地在第五和第六条画了勾,然后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每一个画了勾的地方,每一个勾都封印着一段回忆,一经触碰,流水般灌入黎凡脑海。黎凡将个中酸疼仔仔细细回味个遍,才缓缓醒来。

    突然,韩晟在摩天轮到达最高处之际说的话在黎凡耳边回响起来。

    我现在应该感谢你。

    韩晟皱一皱眉,黎凡都能将其中情绪分析得透透彻彻,又怎么会不明白韩晟话中之意呢?

    应该感谢。

    不是不恨你了,只是因为你帮了万盛,欠了情,理应心怀感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即使心中有恨,郁结未清,也要报尽恩情,不欠分毫。

    黎凡原本以为,这么久过去了,韩晟的恨也该烟消云散了,只是摩天轮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狠狠熄灭了黎凡的那点儿侥幸。是啊,那可是关系到宋款冬的死,韩晟怎么可能会原谅。黎凡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是被韩晟最近稍有柔和的态度蒙蔽了眼睛,狂妄地以为凭借这点儿小恩小惠,就可以撼动韩晟多年来的心结。

    一直以来,黎凡从不敢当着韩晟的面提那件事。摩天轮上问的那句,一下子扎破了一直隔在两人之间的薄膜,将敛在其中的恩怨泄了个干净。那个时候,明知道问出口就没法挽回了,黎凡还是控制不住的问了,自虐似地敞开了胸膛让对方来捅。

    这一刀捅得干脆利落,黎凡彻底疼醒了。不过,醒了好,他想起韩晟最初说在一起时的那个夜晚,那个时候,明明自己还很清醒地知道总有一天要抽身,可一头栽进去之后,却又没皮没脸地欺骗自己,想要将偷来的一点儿幸福一直赖下去。

    惊醒过后,黎凡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经太过危险。还好,往后也要这么清醒下去,虽没想着以后能全身而退,但不得不抽身的那一天,至少不要把自己伤得太惨重。要不然,一场美梦过后,他要如何才能像自己预想的那样,靠着回忆活下去。

    黎凡合上本子,打算将本子放回抽屉,正弯下腰的时候,一张照片从本子里掉出来。黎凡拿起照片,心里刚被压下的酸楚立刻又冒起来。

    照片里,韩晟的目光微微停留在一旁的宋款冬身上,笑得很温柔。黎凡站在两人身后,踮着脚,拼命从两人肩膀之间的缝隙露了半张脸。除了全班的合照,那是黎凡唯一一张和韩晟拍的照片,还是赖皮抢镜抢到的。

    黎凡捏着照片,拇指指腹停留在宋款冬清瘦的脸颊上。宋款冬比黎凡稍微高一些,因为也学习古典舞蹈,身形和黎凡有些相似,都是纤细的模样。只是黎凡后来没办法再跳舞,脊背已不如宋款冬那样挺拔。

    宋款冬被韩晟结实的臂膀搂着,面上带着些无奈的笑容。黎凡曾听班里的人说过,宋款冬家里的情况并不好,似乎是母亲生了病,具体不太清楚,总之是个苦命的孩子,班里的人私下里总是带着同情,事事照顾。

    不知是不是因为家里的原因,宋款冬虽然并不会时刻带着愁容,也没有刻意孤立自己,平日里能和大家玩在一起,待人温柔。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间却总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悲意,似乎总是藏着心事,叫人忍不住心疼。不像黎凡,一笑起来,眉眼弯弯,虎牙俏皮,什么烦恼也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