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凡不是没在心里讨厌过宋款冬,毕竟是喜欢的人捧在手心里的,再宽厚的人也难免嫉妒。而黎凡真正放下心中的芥蒂,正是在宋款冬出事前不久。

    那天,韩晟因为课程论文的事心烦得要命,想到宋款冬那儿寻求安慰,偏偏黎凡巴巴地凑上去,寸步不离的跟着。韩晟本就看不上黎凡死皮赖脸的样子,火气一上来,揪住一点儿小事,当着大家的面羞辱了黎凡一番。黎凡表面虽笑嘻嘻,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心上的伤却是一点儿没少受。那天晚上,黎凡一个人在天台上吹风,风可真大,眼泪都被吹出来了。

    宋款冬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二话不说将一只耳机塞到黎凡耳朵里,一言不发地陪着黎凡吹风。黎凡惊讶地转头,宋款冬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方,眼睛里没有焦点。

    耳机里,低缓的古琴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股抚平杂念的禅意,恍惚间,久违的放空感轻轻流窜到黎凡指尖,将他心里那点儿小肚鸡肠的妒忌扫了个干净。

    两人魔怔般在凉风里听完了整首曲子,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宋款冬伸手取回耳机,也不管黎凡,靠着一块石砖坐下,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你别太伤心,小晟今天是因为别的事情心情不好,并不是要针对你。”

    黎凡本来还有些没缓过来,又被情敌突如其来的安慰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僵着身子靠在一边。宋款冬继续道:

    “不过,他今天确实做得过分了,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回头一定让他给你道歉,写检讨都不为过,对,他最怕写文章了,就得罚他写检讨……”

    “不用……”

    宋款冬少见的露出捣蛋的语气,只是话没说完就被黎凡压着嗓子打断了,一时有点没回过神。

    “嗯?不用什么?”

    “不用道歉,我想要的,不是道歉。”

    宋款冬对死皮赖脸往韩晟身边凑的黎凡一直态度温和,还时不时充当缓冲剂。但黎凡对这份温柔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只当宋款冬是为了在韩晟面前装腔作势。

    此刻,他突然有些动摇,宋款冬一双眼睛温润澄澈,丝毫没有虚情假意的影子。只是,大约住了许久的心魔还有点儿作祟,黎凡仍然没办法安然的接受宋款冬递来的温柔,语气难免有些僵硬。

    宋款冬没有接话,黎凡以为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宋款冬也该知无趣地离开了。然而,还没等黎凡站直身体,宋款冬轻叹了一声,开了口:

    “小凡,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甚至讨厌我,恨我。我不是韩晟,没办法擅自给你承诺,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和他,是不会有未来的。”

    第27章

    黎凡像被一道雷劈中天灵盖似的,整个人被牢牢钉在了原地。其实黎凡隐约也能猜到,自第一回撞见两人相拥而吻,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宋款冬和韩晟之间的关系似乎再没有过一点儿进展,也从未实实在在立过什么名分。

    韩晟那边自然没话说,一腔情谊浓得要溢出来,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真心。那么,问题只可能出在宋款冬这边。

    仔细想来,这一路上,宋款冬对韩晟的关心、陪伴,似乎始终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此前,黎凡尚且还可以理解为欲迎还拒,宋款冬的话出口之后,黎凡才惊讶地反应过来,宋款冬其实一直在逃避。

    一时间,许多疑问一齐涌上来,可到了嘴边,也只剩干巴巴的一句。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韩晟?”

    宋款冬朝着虚空的角落笑了笑,像是陷入了回忆般喃喃道: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小晟那么灿烂一个大太阳,就这样毫不吝啬地将温暖抛进我这万年冰窟里,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我这冰窟太大太坚硬,突然被这么一照,竟然会有些害怕。小凡,冰火不相容,我有我注定的路要走,没必要拉他下水。”

    黎凡想起同学私下的传言,小心翼翼地试探到:

    “是因为家里的事吗?你到底……”

    “我也不瞒着你,的确有家里的原因。只是,这些事说来话长,除了让人不痛快,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就不细说了。总之啊,我是个胆小得不行的人,不论要放弃什么,我都要护着我那个易碎的家,那个家再不济,都是我的命根子。”

    说到这儿,宋款冬望着远处的黑暗无声地笑了笑,随即垂下眼,轻叹一声:“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远处有零碎的灯光,却一丝一毫也没能落进他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因为黎凡站着而宋款冬坐着,原本比黎凡还要稍高一些的宋款冬此刻微微埋着头,看上去有点脆弱。黎凡看着那双瘦削的肩膀,突然想到了小时候总是赖在自己身边的黎明。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安慰般轻轻搭在了宋款冬肩膀上。

    黎凡还是抑制不住有些尴尬,烫到般收回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

    “其实,你该试着相信韩晟,尽管不想承认,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

    宋款冬抬眼看向黎凡,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黎凡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怔了怔,明白自己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漫漫人生,哪条路不是荆棘满地?自己一身的伤,也没什么资格劝他人勇敢。

    “小凡,其实我很羡慕你,你总是活得这么洒脱,敢爱敢恨。其实,我特别想跟你做朋友。”

    黎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有一瞬间,他特别想将自己那些灰色的过往全部抖出来,特别想大声告诉宋款冬,不是的,自己没有他说的那么好,都是假象,都是面具……只是,冲动一瞬过去,那些独自舔伤的可悲画面,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我们已经是了。”

    黎凡说完这句就起身下了楼,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那晚过去,韩晟没有道歉,但黎凡能察觉他闪躲的歉意,毫不犹豫地在心里原谅了他。一切都没什么变化,怀抱着热烈爱意的韩晟,温柔隐忍的宋款冬,还有没心没肺,死皮赖脸的黎凡……但隐约又有些新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楚地掺入了黎凡和宋款冬之间,让黎凡内心深处的不安平静了许多。

    只是,世事难料,变数来得这样快,没有一个人做好了准备。

    宋款冬是在一次外出实践的时候出事的。

    那是学校某个社团组织的实践活动,要去a市郊区的一个小镇调研考察,考察主题恰好是宋款冬感兴趣的,他很兴奋的报了名。韩晟知道后,二话没说也交了报名表,黎凡理所当然也跟去了。

    一同参加的有好几个同班同学,其他人也都看着面熟,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立刻打成了一片。前几天几乎都是走访调研,无趣得很,只有宋款冬一人兴致勃勃。

    到第二天下午,调研任务基本完成了,一群人摩拳擦掌地要去后山探险。那天韩晟和宋款冬好像闹了点什么矛盾,韩晟臭着脸,独自留在了酒店。宋款冬一路上的脸色都不太好,对黎凡也是强撑着笑容。

    山路有点陡,黎凡膝盖受过伤,渐渐有些跟不上大家的步伐。宋款冬心情不好,也没有注意到黎凡的动静,不知不觉,黎凡一个人落下了很远。

    后来的事变得很模糊,黎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追上了大家,又是怎么被告知宋款冬一个人走失。一行人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去找。

    他拼命在树林里穿梭,只要有路的地方都急匆匆跑去看。膝盖很疼,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但他没办法停下来。他一边脚步不停地四处奔走,一边不停地拨打着宋款冬的电话。突然,一阵微弱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黎凡大叫了几声宋款冬的名字,没有人回答,只有铃声一直隐隐约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