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才这位兄长大人一口一个“和臣”,还站在兄长的立场说起衣服的事,尤其是他看了几眼就认出了这是伊集院的旧衣服,这些难道不是兄弟关系融洽的表现?

    风早婆婆竟然面露不屑,想说什么,却忍了一下,最后只淡然道:“失败者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罢了。”

    这话,也够毫不留情的了。

    慈郎都不敢想她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如果伊集院兄弟间的关系,就像风早婆婆认为的那样恶劣,那这位兄长刚才的表现,用“一厢情愿”来形容真是恰当到残忍。

    慈郎完全看不懂这个人。

    真一郎,是个一听即知是长子的名字。想必一出生,就承载着父母的殷切期望。

    想到伊集院,慈郎觉得,人生真是各有各的艰难之处。

    风早婆婆说起过往的院内趣事,氛围又轻松起来。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院内派系构成,因为伊集院本家代代入读东大医学院,在有心经营下,院内大多数医生都是东大出身。

    近些年虽有阪大、京大出身的精英从别家医院跳槽过来,却也只是寥寥个例,没有形成气候,院内还是东大系独领风骚,这也是伊集院私立医院的招牌之一。

    而伊集院私立医院,本身就是伊集院财团的招牌。

    慈郎虽然认真听着,心态却像是在听长辈说逸闻,毕竟他不觉得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仅有的担忧也只是对伊集院个人,完全没察觉有些内容根本不是能说给外人听的。

    下午回到别墅,保镖报告说有重要人物送来一个礼盒。

    礼盒署名是森山要一。

    风早婆婆显然对此人没什么好感,她这样玲珑的人物,看到礼盒署名时竟面露不悦。

    她将礼盒打开,慈郎看到一对很有异国情调的蓝色酒杯,附有国际宝石鉴定书,想必价格不菲。

    于是慈郎不免好奇:“森山要一,是哪位?”

    “是少爷在霞关任职时,时任的厚生劳动省大臣,”风早婆婆不以为然地解答,示意慈郎跟上自己,抱着礼盒率先向楼上走去,并且辛辣点评道,“能力手腕都算不差,不过么,一把年纪了,还是个管不住裤子的下流男人。”

    厚生劳动省大臣?

    慈郎难掩错愕。

    对他这样的平民来说,掌管国家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这两项重大事务的内阁大臣,是只能在电视中看到的政坛巨物。

    如此大佬,竟被风早婆婆毫不客气地点评为下流男人,以风早婆婆的人品来看,这点评不会是空穴来风。

    只是,下流和男人这个熟悉的词语组合,尽管并不是指向自己,还是让慈郎浑身不自在,他努力不去想前女友说过的那些话,转而思考,森山要一,这位伊集院的前任上司,为什么给伊集院送礼?

    但政治家给财团董事长送礼,想必内情不是他该知道的,慈郎虽然好奇,还是谨慎地选择了沉默。

    第三层的大书房,据说是伊集院真正用来看书藏书的地方,今天还是慈郎初次踏入。

    门是指纹+面部解锁,给慈郎感觉像电影里的藏宝库,不禁想象里面是不是还有暗门、保险柜和各种机关。

    没想到一进门,真就看到一个充当屏风的摆着古董的博古架。

    风早婆婆把装有蓝宝石酒杯的礼盒随意往博古架的空格上一放。

    ?

    慈郎愣住。他们不是上来把礼盒放进那种暗门后的多重密码锁保险柜的吗?怎么就这么随意放在一进门的架子上?

    “少爷自己会安排,有些事不是我该了解的,”风早婆婆解释道,招呼慈郎跟上,“有相册给你看。”

    这么说,慈郎就明白了,想到上午风早婆婆说的照片,慈郎期待地跟随她,绕过博古架,走进书房。

    这间大书房,确实是非常宽敞。

    尤其是它的布置太过素净,一眼看去,除了书籍,全是木色和白色,看不到任何高科技产品。

    三面墙都是木制书柜,桌椅也都是大气舒服、实用性很强的款式,没有浮夸之处。

    风早婆婆找出一本相册,翻到记忆中的页面,递给慈郎看:“喏。”

    慈郎接过,照片中是两位妙龄女子,他第一眼就看向穿着白大褂的那位,黑发随意挽成马尾,扬眉直视镜头,眼神桀骜不驯,即使如此特立独行,却难掩容姿端丽,是位不折不扣的美人。

    “这是您吧?”

    “嗯。是在东大上学时的照片。”

    “您那时也很美。”

    “啊啦,真是会说话。”

    风早婆婆年轻时是这样的姿态,慈郎心底有种意外却也不意外的感觉。如果是照片中这位风早小姐,工作累了抽根烟,哪里会突兀,根本是风景。

    “旁边这位是?”慈郎问。

    站在年轻的风早婆婆旁边的,是一位大小姐打扮的女子,她身穿长裙,温柔地微笑着,有种不沾俗世的飘渺美感。

    她容貌中有些细节让慈郎想到伊集院。

    “是伊集院的祖母,”风早婆婆简直像是自夸般得意地问,“是个大美人吧?”

    慈郎第一次见风早婆婆这副神色,从照片看来两位是闺阁之交,大概是感情很深的缘故,他不禁为深厚的友情触动,笑道:“确实很美。”

    风早婆婆翻过一页,给慈郎看:“这是伊集院的祖父,伊集院鹰生。”

    照片上是一对青年夫妇,女子是刚才看到的大小姐美人,男子身材高大,容貌和身形都带有不容错认的西洋混血特征。

    但一眼就能看出男子与伊集院有多相像。

    “伊集院的祖父是混血?”慈郎惊讶。

    “伊集院鹰生的母亲是英国人,曾祖母是西班牙人,到他身上,刚好混血得很明显,”风早婆婆点头道,“不过,别看他长了这个样子,这男人可是相当古板守旧,这一点也遗传给了他儿子。”

    最后那句,显然是对伊集院父亲的不满了。

    慈郎自觉是个外人,没有接话。

    相册往后翻,就能看到伊集院父亲的出生成长过程。明明父母都拥有不俗的美貌,两个儿子也都是帅哥,伊集院的父亲却相貌平平,虽然身高也够高,成年后看上去很有气势。

    将这本相册收好,风早婆婆还笑说“其他相册就留给少爷介绍吧”,慈郎心想伊集院不一定会愿意,但想到会有伊集院小时候的照片,又难免被这话勾出了期待。

    回想刚才看到的照片,由于很有反差,所以还是熟悉的风早婆婆,留给慈郎的印象最深。

    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子,扬眉直视镜头,让慈郎在与她对视的刹那,就想到伊集院。

    桀骜不驯的,轻蔑的,挑衅的,却又是迷人的。

    那冷漠不是故作姿态,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慢,而这傲慢的根源是对本身优秀的自信。若是模仿者不够优秀,恐怕只能将傲慢演绎为市侩,甚至是更劣等的恶意。

    “伊集院的眼神,和您有相像之处,”慈郎斟酌着词汇说。

    风早婆婆笑了笑:“不是说过吗,这就是家人的影响。少爷喜欢汉诗,是受他祖父影响。性格温柔,就是像他祖母了。”

    汉诗?

    “高杉晋作?”慈郎想起初遇时展开交谈的契机,那时伊集院似乎是在看他的诗集。

    “看来你们初中时相处得比婆婆想象得还好呢,”风早婆婆从书柜边站起来,走到书桌边动手稍微收拾下桌面,在拿起一册线装书时,语气中的笑意减淡,微带抱怨地说,“真是的,又在看这种东西。”

    慈郎看去,那册书的书名是:东行遗稿。

    东行就是高杉晋作的字,那这本书就是高杉晋作的遗稿?既然伊集院喜欢,那时不时翻看也没什么吧。

    似乎看出慈郎的不解,风早婆婆低声说:“早死之人写的东西,无论多么言辞慷慨,都容易令人悲伤,我是这么认为的。”

    早死之人?初中时,慈郎在伊集院的指导下以此人为主题写过幕末征文,所以现在还能勉强想起来,高杉晋作好像只活到二十九岁,死于大政奉还前夕,确实是早亡。

    比他和伊集院还年轻一岁,慈郎不免憾惜。

    但伊集院从来不是精神脆弱的人,即使喜爱早亡之人的诗作,又有什么关系呢?慈郎宽慰风早婆婆:“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但在我看来,伊集院不是会受物哀移情而自哀自怜的人,他意志坚定,很是自我,您就不要太过担忧了吧。”

    风早婆婆却听笑了。

    她想了想,忽然问道:“慈郎君以前在一流公司工作,肯定经常加班吧?”

    那是自然的,慈郎诚实回答:“是。”

    风早婆婆又问:“那么,如果是很多天连续加班的情况,是不是大多数同事的脾气都克制不住急躁,一旦有异议矛盾,就比平日更容易吵起来呢?”

    确实如此,慈郎点头。

    风早婆婆:“那么,你也一定看过,年富力强的上班族,因为连续加班过劳猝死的新闻吧?”

    慈郎明白了她要说什么,低声应道:“是。”

    “这就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过劳对人的影响了,慈郎君,你肯留在这里,不止是救了少爷一命,还挽救了可能出现的未来危机——若是少爷早亡,伊集院财团将不可避免地陷入动荡。”

    她毫不避讳的说法,让慈郎惊到不知该如何回话。

    而这也被风早婆婆看穿,她温柔地解释道:“少爷从不避讳死亡,从十八岁开始,少爷每年都会写下新的遗书和遗嘱。很惊讶吗?我也是。婆婆我啊,算是很看得开的人了,可第一次看到少爷这么做时,我完全不能接受,还那样年轻,怎么就坦然地安排起身后事来了?但是后来,我理解了。因为少爷就是这样的,他不会受制于人,即使是身后事的安排,也不肯落入他人摆布。

    “该说少爷是傲慢还是固执呢,慈郎君刚才说的‘自我’倒很贴切。所以我所担忧的,并不是什么自哀自怜,恰恰相反,是少爷面对死亡太过坦然了。

    “买下轻井泽那间温泉旅馆时,少爷很高兴,说找到了一个写遗书的好地方。我听了这样的话,却只能回到家中对着他祖母的照片无用哀泣。”

    这就是伊集院每年圣诞前的度假内容?

    去温泉旅馆写遗书?

    慈郎愣在原地。

    为什么?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缺的男人,拥有人人艳羡的出身、容貌和才干,作为同龄人,此刻拥有的事业和财富是慈郎一生都无法赚来的,这么优秀、拥有这么多东西的伊集院和臣,为什么对离开人世坦然得像是毫无留恋?

    是因为曾被父母放弃?还是因为总是难以入睡?

    或者说,正是因为伊集院意志坚定,认为他已经什么都不缺了,已经没有遗憾了,才能如此坦然地面对生死?

    可是,又为什么特地找一个地方写遗书呢。

    慈郎想不明白,别说理解伊集院的想法,光是想到伊集院这样的人有可能会早早离去,就已经让他感到无以复加的悲伤。

    他忽然明白之前风早婆婆所说的,因为伊集院从小就太过聪明,风早婆婆和祖母害怕伊集院早夭,为此担忧到哭泣的地步。

    尽管他不是伊集院的长辈,也不算是伊集院什么人,可他此刻的心情,应该与两位女性长辈当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吧。

    温柔笑着的老夫人,用素帕拭去眼角的泪水,俯颈对慈郎一礼:“所以,慈郎君,未来几天,少爷就受你照顾了。”

    “嗯。”

    尽管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慈郎还是答应下来,因为他想要做到。

    沉默片刻,慈郎拿起桌上那册书,问:“我可以拿出去看吗?”

    “没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