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轻井泽,是22日的夜晚。

    旅游胜地的节日氛围比东京更为隆重,车子经过鼎鼎大名的高原教堂,慈郎看到了梦幻般的圣诞灯光,巨大的圣诞树如同坠满燃烧的星辰。

    这两天伊集院的日程安排的很满,每晚都很迟才回来,慈郎养成了躺在沙发上看书等门的习惯,前晚伊集院回家时将近零点,他还撑住没睡,昨晚他是在睡梦中被伊集院抱回卧室的,也不知道伊集院是几点才回家。

    所以今天伊集院很有些困倦,直到入住[时烟去]预留的温泉私院,才有了精神。

    这栋温泉私院是[时烟去]最顶级的度假套房之一,远离喧嚣,极具日式风情,推开纸门,廊檐下就是专属的温泉池。

    外面正在下雪,细雪悉悉索索地落下,还没掉入温泉,就已经化了。

    身穿和服的侍女已经布置好了火锅,味增骨汤炖煮着新鲜食材,滚出鲜甜的食物香气,一叠叠时蔬与高等肉片令人食指大动。

    先行沐浴的伊集院,出来时穿着一身黑色浴衣。

    慈郎不禁想到初中时女生们对伊集院的妄想,然后又想到伊集院是来这写遗书的,不明不白的情绪,让他看着看着伊集院,就不自觉出神。

    回过神来,慈郎发现伊集院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问:“你这两天为什么总看着我?”

    第24章 因为你饿了

    被伊集院抓包了,慈郎难免有点慌乱。

    要实话实说吗?是因为不理解为何要特意前来此地写遗书,才总是看着伊集院。

    这样挑明的回答,似乎有窥探伊集院内心隐秘的失礼感,可能会败坏伊集院的心情。

    是的,慈郎能感觉出,伊集院现在心情很不错。

    不论是颇为放松的肢体语言,还是好整以暇的神态,都说明了这一点。

    准确地说,眼前伊集院的姿容,就像一个前来度假放松之人应有的样子,而不像是来写遗书的。慈郎顿时理解了风早婆婆为什么说“少爷面对死亡太过坦然”。

    尽管慈郎还不能理解,但他不想刚入住温泉旅馆就破坏伊集院的心情,而且他答应过风早婆婆要照顾好伊集院,于是他努力想该怎么转移话题。

    矮桌上,砂锅炖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是日式火锅的温馨感。

    耐煮时蔬、海鲜和木棉豆腐在滚烫的白色骨汤中可爱地抖动着,更多随烫随吃的食材整齐地码在一个个瓷碟中,数目众多。

    伊集院坐在矮桌边,正看着他。

    迎着伊集院的视线,慈郎硬着头皮走到矮桌边,一样在无腿扶手椅上坐下,抓起筷子,努力不心虚地说:“我饿了。我们开动吧。”

    “原来如此,”伊集院故意道,“所以,你这两天总是看着我,是因为你饿了?”

    慈郎也知道自己转移话题太差劲,却没想到被伊集院强行连起来,扭曲成了这么引人遐想的意思,急忙道:“我没这么说。”

    伊集院一本正经地驳回:“你刚说的,‘我饿了’。”

    慈郎只得反驳:“那不是回答啊!”

    猎物自己撞到了树上,伊集院慢悠悠给自己倒酒:“哦?那回答是什么?”

    话题跳回原点,慈郎说不出话。

    “没有其他回答?所以还是‘饿了’?”伊集院的声线还是那么冷漠,却带着说不出的戏弄感,“饿了就吃吧,请。”

    又是这种被坏心眼的猫全面压制的感觉。

    慈郎郁闷地看伊集院一眼,做了个深呼吸。

    这是六千万日元的债主,这是他答应风早婆婆要照顾好的少爷,不生气,不生气。

    慈郎挟了筷木棉豆腐,吹凉入口,真材实料熬出的骨汤已经足够鲜美,微甜的白味增增加了风味,而浸满如此汤汁的木棉豆腐简直是让人欲罢不能。

    “好吃。”

    听到慈郎诚实的感慨,伊集院也拿起筷子,挟了一片白笋。

    容易料理却又很美味,可以一边聊天一边随意往锅里丢入食材,适合一家人围在被炉边度过悠闲时光,这就是火锅的魅力吧。

    反过来说,一个人吃火锅,就有种孤独的感觉,不是说不可以,而是按照常识来讲,日式火锅通常就是会出现在家族团圆的冬日画面中,所以潜意识里就会那样觉得。

    已经很久没吃过火锅的慈郎,本来只是拿饿了当说辞,结果吃起来,才感觉到是真的饿了,又或者是真的太怀念火锅的味道。

    伊集院正好放下筷子,看了看慈郎,端起酒盏,看向纸门外。

    慈郎顺着伊集院的视线看去。

    纸门外,弦月如钩,微微冬风将细雪吹入檐下,落在屋廊边缘,被温泉散发的湿热气息融化,木地板潮了一大片。

    因为有地暖和中央空调,欣赏着这样的景致,却丝毫不会受冻,真是奢侈。

    慈郎将视线落回伊集院身上,身穿黑色浴衣,独酌着的伊集院,有种从容的落拓感,明明是个大财团的董事长,看上去却像个流离天涯的武士。

    一个人喝酒,不会很落寞吗?

    他的那副碗筷边,也有一个酒盏,于是慈郎拿起酒盏,向伊集院说:“我也想喝。”

    伊集院却低笑一声:“不行。”

    如果伊集院是严肃拒绝的,慈郎也不会厚颜继续,可伊集院是这样低笑着,好像慈郎说了什么好玩的话似的,于是慈郎不解追问:“为什么不行?”

    “嗯,”伊集院挑眉看他,“因为你酒品不好。”

    这就是污蔑了。

    他在公司任职时,可是以酒品人品绝佳着称,就算喝醉了,也不会乱说话,而且回到家还能自己照顾自己,包括煮醒酒汤,简直堪称社畜典范。

    慈郎不服气道:“我哪有酒品不好。”

    “那你想起来,你手账里的契约书是怎么签的吗?”伊集院有理有据地问。

    对了,还有这事。

    完全想不起来。

    慈郎无法反驳,只能无力的辩解:“那是意外情况。”

    他不再说话,刚才一直拒绝他的伊集院,反而拿过他那边的酒盏,给他倒了一杯。

    这人真是。

    “就这一杯,”伊集院将酒盏递给他。

    慈郎双手接过酒盏,古朴的陶杯中,是清冽如水的酒液。

    他低头就闻到了米香,喝一小口,问伊集院:“是大吟酿?”

    “嗯。”

    大吟酿是完全用精米酿出的高品酒,选用上好精米,而且还要把每粒米削去60%以上,只用最内核的米心来酿造。

    慈郎以前的上司喜欢喝酒,大二跟同学们去京都旅行时也体验过酿酒屋,母亲又是京都人,所以他对这方面有一些了解,虽然这种高品大吟酿是没有喝过。

    这瓶大吟酿恰好产自京都,是那里享誉全国的名牌。

    慈郎描述口感:“很清甜。”

    “别喝醉了,”伊集院用那冷漠的声线,吓唬小孩一般说,“喝醉会被吃掉。”

    对于伊集院时不时的坏心眼,慈郎也习惯了,他无可奈何道:“嗨,嗨,你不会还要告诉我这里有老虎?”

    伊集院随意道:“谁知道呢,老虎、豹子、猫、大老鼠,反正走丢的狗很容易被吃掉就是了。”

    “猫和老鼠才吃不了狗,狗比较厉害。”慈郎据理力争。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

    这种常识,怎么可能会错。

    伊集院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心,没再说话。

    他们慢慢吃着火锅,到达时已经是晚上,晚餐过后就到十点了。

    慈郎进浴室前,竹屋助理来了。

    他不太记得那天离开伊集院大宅时,竹屋助理在不在车上,在今日见面前,慈郎对他只有通过邮件交流留下的印象,是个办事能力很强的助理。今日一见,慈郎才记住竹屋助理是个清瘦的眼镜男,而且似乎很爱笑。

    竹屋助理笑容满面地跟慈郎打了招呼,然后走到伊集院身边,一脸为难地拿出一堆精致请帖,低声禀报。

    好像是一些在轻井泽滑雪度假的大小姐们,想请伊集院到自家别墅说话。

    伊集院冷冷看了竹屋助理一眼,竹屋助理就了然地离开了,似乎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只是来走个过场。

    说起来,伊集院这样的人,不急着结婚可以理解,为什么没女朋友?这个问题在慈郎脑海里一瞬而过,没有继续想。

    从浴室出来时,慈郎穿的是白色浴袍。

    旅馆当然也为慈郎准备了浴衣,那件是和伊集院身上同样的款,就是颜色不同,是深蓝色。

    慈郎本打算克服心理阴影穿上,事到临头才发现还是不行。伸手拿起那件浴衣,他竟然手抖,被陌生女人换衣的羞耻和如货物般被送到歌舞伎町的经历,又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浮现。

    因此挫败感再一次笼罩了他。

    他还要软弱多久?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战胜那段经历?

    慈郎失神地走出浴室,站在全然和风的房间里,却没看到伊集院。

    他忽然一乱。

    伊集院去了哪里?

    此时,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冷漠声音:“过来。”

    慈郎循声望去,纸门外的温泉中,伊集院正懒散地看着他。

    伊集院没有离开,伊集院就在这里。

    慈郎走出纸门,站在屋檐下的走廊上,温泉袅袅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必然的硫磺气息,除此外,还有一丝暗香。

    他仔细看,才发现温泉另一岸那株枝条歪斜的老树,树上不是积满了雪,而是开满了梅花。

    伊集院在温泉中,檐下铁皮风灯的暖黄光线,落在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身上,没能将他柔和半分,简直像是照在一尊冰雕上。

    雪稍微变大了一些,雪粒却还是细细的,如从天空撒盐一般。

    “到这里来。”

    又是命令形。

    慈郎褪去浴袍,从走廊尽头的木梯走到温泉里去,然后走到伊集院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