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郎不打算把疑问压在心里,直接低声问:“为什么穿这件?”

    伊集院想了想,才客观地说:“你听了也许会生气。”

    哈?

    慈郎很有气势地盯着他,命令道:“说。”

    “要去机场,”伊集院平静地说,“因为你有些在意她,所以伊集院弓弦去京都的航班,安排在上午,我能抽出时间,顺便送一下。”

    慈郎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顺便?”

    伊集院似乎一瞬间勾起了嘴角,但慈郎仔细看时,他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了。

    伊集院继续解释:“有个认识的人,我和他曾在厚生劳动省当过同事。他出差国外,今天上午飞回东京,如无意外,应该会在机场遇到。他是个有才能也有抱负的人,出身普通家庭,唯一欠缺的是助力,以后会很有用。”

    视线落到伊集院衣服的左袖肘部,慈郎用笃定的语气猜测:“是他烫坏了这件衣服。”

    伊集院没有否认,轻一点头。

    什么啊。

    慈郎皱眉:“他……他喜欢你?”

    故意穿旧衣服,显然是想打感情牌。

    当年和伊集院是同事,现在还在霞关任职,那一定已经爬得比较高了,还被伊集院评价为有才能有抱负,而且还是平民出身的无背景精英,也就是说,是优秀到超出常人想象的青年官员。

    慈郎垂下眼眸,眼神一暗。

    “不是那样,”伊集院听出醋味,不禁低笑了一声,随后语气变得冷漠起来,“他以为我和他有着同样的抱负,只是不得不回到伊集院财团继承家业。不过,他确实相当欣赏我。”

    慈郎看向他,一针见血地问:“是‘他以为’,还是‘你让他以为’?”

    被慈郎说中,伊集院愉快地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被人类抚摸得很舒服的大猫,不带感情色彩,理所当然地承认:“当然是我让他以为。”

    慈郎无话可说。

    这感觉就像是自家养的猫,大大方方地告诉主人,它现在就要出门去邻居先生家骗小鱼干吃。

    而且它完全没有隐瞒,对主人坦白说,它爪子上这个蝴蝶结,是邻居先生之前买给它的,它今天故意戴上,是为了提高骗到小鱼干的概率。

    伊集院观察着慈郎,平静道:“不穿这件也可以,你不喜欢,我就换一件。”

    只是打感情牌的道具而已,没有这件旧衣服,对伊集院来说,也不会增加什么难度。政界精英,原本就不可能单纯靠旧时同僚情谊去说服。

    慈郎想,这根本就不是他喜不喜欢的问题。

    听完伊集院的话,慈郎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只大猫确实如它昨晚剖白的那样,是四处找人类骗小鱼干的惯犯。

    他虽然吃醋,却发觉自己并不是特别在意。

    毕竟他很确定,以这只大猫的高傲之心,就算去纡尊降贵地骗小鱼干,也碰都不会给别人碰一下。

    如果小鱼干就能让它满足,那么随它骗多少都可以。

    慈郎担忧的是,这只伪装成猫的猛兽,或许会在某个饥饿时刻,无法坚持用理智去忽视人这种大鱼干。

    回过神来,伊集院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而且已经换上了原本给他准备的那件外套。

    “我出门了,”伊集院俯下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慈郎镇定地回:“一路小心。”

    心里却忍不住想:出门骗小鱼干去了,坏猫。

    因为外面很冷,慈郎把俊太郎牵到了屋子里,在操作面板上查看了喂食记录,发现这两天还没犒赏过,还特别给俊太郎喂了一颗苹果。

    巨犬咔嘣咔嘣地把苹果吃掉,温柔地舔了舔慈郎的手。

    慈郎在书房画画的时候,巨大的护卫犬敦厚地趴在桌下,任由慈郎把脚塞到它怀里取暖。

    有时不确定狗狗的表情细节,慈郎还把俊太郎当作模特,在巨犬脸上胡乱推推揉揉,它也完全不生气。

    “果然还是狗最好,”慈郎抱着巨犬夸奖它,还在它巨大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俊太郎很开心,粗短的尾巴一下下敲在地毯上,闷闷地吧嗒吧嗒响。

    下午,到了风早婆婆计划回家的时间,外面已是风雨大作,慈郎想挽留她住下,她还在犹豫,操作面板有保镖报告,说是有人来接。

    生活中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原本不认识的人,在听人说起过之后,没两天就意外见到了面。

    来接风早婆婆的,是她的丈夫,绫小路耕太。

    身为绫小路医院的院长,自然是有司机和助理的,这种天气,来接人根本不必亲自下车,但他却自己撑伞穿过庭院,到了别墅玄关来接。

    是位儒雅的高个老先生,面容依然俊朗,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边眼镜,进门时将伞立入伞桶才开口,细节处透露出良好修养。

    外表像是学者教授,表情也很随和,眼神却十分锐利。

    “下午好,是望月先生吧?”他对慈郎亲切地招呼道。

    慈郎赶忙应道:“您好,请叫我慈郎就好。”

    风早婆婆有些惊讶,随后亲昵地抱怨道:“啊啦,您怎么过来了?这种天气,您又刚从英国回来,真是的。”

    绫小路先生笑了笑:“就是因为这种天气,所以来接嘛。也好久没有来过姐姐家了。”

    风早婆婆闻言,略带炫耀地说:“耕太桑错过了一整季的樱花呢,今年也开得很好哦,那株樱花。”

    “确实遗憾,”绫小路先生有一瞬黯然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复过来,温柔地邀请道,“那么,再约定明年一起赏花吧,纱织姐。”

    风早婆婆掩嘴笑道:“呀啦,真会说话。”

    老先生顽皮地眨了下右眼:“对妻子会说话的才是好男人,这可是纱织姐你教我的。”

    风早婆婆笑起来。

    “我、我去帮风早婆婆的包拿来,”看呆了的慈郎忽然意识到风早婆婆的包还在起居室,赶紧跑进去。

    望着大帅哥的背影,风早纱织回过头来,也对丈夫眨了下眼睛,笑问:“是有一点像吧?”

    绫小路耕太故作不情愿道:“嘛,就一点点。”

    “这样就好,”风早纱织的视线落到玄关照片上,笑意不减,没头没尾地感慨道。

    绫小路耕太却听懂了她在说什么,视线与她落到一处,低声应和道:“啊。”

    他们两位共撑着一把伞离开后,慈郎还陷在不可思议的情绪中。

    并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好,不如说是出乎意料的好——他没想到,风早婆婆和绫小路先生之间的相处竟是这样的,若不知情,谁都会认为这是一对羡煞旁人的恩爱夫妇。

    两个人爱着同一个人的婚姻,竟然能这样和睦融洽。

    是相守的亲情?还是多少有些相伴的感情?

    慈郎想不明白,也自认做不到。

    但他还是为风早婆婆感到高兴。

    无法拥有喜欢的人,这样的陪伴,或许不失为一种幸福。

    *

    机场一角。

    “万分感谢您抽空前来,叔叔,”伊集院弓弦礼貌地对伊集院和臣一礼,随后黯然地看向入口处,“……父亲他不会来了吧?”

    老管家心疼道:“大小姐。”

    伊集院弓弦对他露出一个不太勉强的笑容,请求道:“管家爷爷,帮我买杯咖啡吧。”

    “是,”心知大小姐与家主有话要说,老管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听命离开了。

    老管家一走远,伊集院弓弦恭敬地猜测道:“将我的航班安排在这个时间,想必您另有要事?是接机吗?”

    第56章 大猫带小猫

    “是偶遇。”伊集院和臣冷漠地回答。

    偶遇?

    伊集院弓弦心想,让伊集院家的家主制造偶遇,而且还是在机场这种喧闹的不事先安排就无法探听对话的天然密谋好场所,对方一定是个重要人物。

    伊集院和臣看了眼机场时钟,终于将视线落到侄女身上。

    若不是慈郎对她有些在意,他不会将侄女的航班安排到这个点,顺便送行。

    伊集院弓弦先前还在意伊集院真一郎,那是因为伊集院真一郎尽管自私,依然是个普通人,她作为亲生女儿,压榨伊集院真一郎的感情,并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但对伊集院和臣这位叔叔,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对对方根本就没有期待。

    对他们来说,送行这种行为,实在是没什么必要。被送的不会感到暖心,送行的也生不出爱护晚辈的仁慈,虽然不至于觉得是多此一举,但也不会产生多少温情。

    对大多数正常家庭来说,长辈照顾晚辈,是自然而然的事。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就好像狮王不会去照顾幼狮,甚至,如果狮王仍旧统治狮群时,幼狮渐渐长大,生出不臣之心,对狮王地位产生威胁,为了维护统治,狮王会毫不犹豫将幼狮全都咬死。

    不过,他们毕竟是人类,不会真的抹杀子嗣。

    但当晚辈陷入困境时,例如伊集院和臣幼年的失眠怪症、被兄长排斥的窘境,他们并不会仅仅因为伊集院和臣是他们的儿子、孙子,就出手帮助,无论是伊集院和臣的祖父还是父亲,都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

    伊集院和臣的父亲甚至顺水推舟,为满足妻子的偏爱,打算将伊集院和臣送给他人,彻底从家族除名,铲除这个威胁。

    而伊集院和臣本人,也从来不曾对父亲和祖父的袖手旁观,感到失望。

    对他们来说,这才是自然而然的事。

    冷血基因的天性缺陷,从来不是影视媒体渲染得那么冷酷迷人,真正在生活中遇到,只会让常人感到无法忍受的自私和残酷。

    一般人很难清楚地察觉自身缺点,天生自负的人尤甚,若不够聪明,恐怕都察觉不到自己身怀缺陷,很容易暴露与常人的不同之处。

    正如伊集院告诉慈郎的那样,幼年的他,也曾因察觉自己与众不同而产生迷茫,若非如此,后来他遇到十三岁的慈郎,那时慈郎因为善良敏感,产生与社会默认规则格格不入的迷茫感受,他是无法做到感同身受的。

    然而,察觉了不同后,身为伊集院家的二少爷,他必然不可能向专业医生求助,同类长辈也不会指导他,那么,幼年的他就只能自己摸索着探究。

    当时他所能查询到的资料,除了专业医学文献外,都是一些博人眼球、耸人听闻的媒体报道。

    前者,因为专业的精神病学专家能够研究的,大多是些已入狱的犯罪者,概括总结出的特征,尽管有一定参考意义,却无法拿来作为反向指导使用。

    后者又带有太多艺术加工色彩,尤其是在社会对连环杀手的病态狂热中,为博取眼球,把一个屡屡考不上法学院、从小就阴郁不合群的杀手,描述为魅力无限的精英优等生,就是媒体常玩的把戏。

    对一般人来说,那也只是阅读到一篇惊奇八卦而已,可他看到这样的劣等同类被追捧,却会产生无法遏制的想要抹消其存在的愤怒。

    正是那种冲动,让幼年的他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