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久后,绫小路耕太找到姐姐,迟疑地告诉她一个不妙的真相:他接手医院事务后,从蛛丝马迹发现,尽管当初绫小路医院逐步垮台那件事,幕后主导的不是伊集院财团,但当医疗事故事件愈演愈烈后,伊集院财团也毫不留情地推了一把——若仅是如此,算是商场常态,他再憋闷,也不会特意来告诉姐姐添堵,问题在于,当时被伊集院家主派去做这件事的,偏偏就是号称对姐姐一见钟情的伊集院鹰生。

    如果真的喜欢姐姐,怎么当时还对绫小路医院落井下石?更何况,他们父亲就是被这些推波助澜的舆论给逼死的。

    尽管无法对姐姐隐瞒真相,但绫小路耕太也承认,如果立场对换,他会和姐夫做出同样选择。所以,耕太对这件事的态度是,只要姐夫不抵赖曾经做的事,那么他认为姐姐不妨原谅姐夫,他毕竟还是希望姐姐幸福下去。

    面对妻子的质问,伊集院鹰生确实没有抵赖,只是平静解释,说为伊集院财团谋求最大利益是他的工作,他只是完成工作。

    让绫小路一华心惊的,不是丈夫理所当然的态度,而是伊集院鹰生表现出的无法理解她为什么生气的真实疑惑。

    他好像觉得她的怒火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需要思考一下才得出答案,然后,他得体地向她表达了对她丧父之痛的歉意。

    但她清楚地意识到,他并没有任何愧疚或与妻子感同身受的悲伤,他只是按照社会礼仪这么去做。

    她忽然觉得,她原以为的完美丈夫,简直像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而一旦察觉到不对劲,就会越来越频繁地意识到更多不对劲。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得知了她的公公,也就是前任伊集院家主,变得脾气暴躁、躲在家里不出门的真正原因。

    讽刺的是,这是她担忧公公状况时,伊集院鹰生亲口对她坦白的。

    “母亲在死前,曾要我发誓,当我获得家主之位后,必须将每一个试图染指我母亲之位的女人赶走,让父亲孤独一世,”伊集院鹰生对妻子非常坦诚,语气平静地说出原因,“因为父亲不愿意听从规劝,即使将他约束在府内,他也还是会去寻花问柳,我很忙,不可能一直跟在他身后去处理那些女人,所以,为了守住与母亲的誓言,我为父亲安排了阉割手术,手术相当成功。”

    绫小路一华崩溃了。

    他话语中的异常逻辑,简直令人不寒而栗——因为很忙,不可能一直有空处理父亲的情人,又必须完成与母亲的誓言,所以就给父亲安排了阉割手术?

    什么样的人,会如此平静地阉割自己的父亲?

    她的丈夫是一个怪物,一个超出社会常识的怪物。

    他简直像是不懂人类感情。

    怪物怎么可能爱人?

    绫小路一华陷入绝望,她沉浸在悲伤中,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怪物丈夫。

    伊集院鹰生好几次试图理智地剖白,但正是因为这种异样的理智,她根本无法相信他的爱。

    当他们的儿子渐渐长大,展现出与父亲相似却不同的古板个性时,伊集院鹰生因为不欣赏这种个性,对儿子非常冷淡。

    于是她终于从绝望中振作起来,有心为儿子做一个好母亲,却发现儿子对此完全没有感觉,和他父亲一样冷漠无情。

    绫小路一华更加绝望,身体也不好了,时常卧病在床,有意躲避着丈夫和儿子,内心死寂地度过岁月,就连弟弟耕太与好友风早的结婚庆典,她都没有出席。

    直到一天,伊集院鹰生在后院移栽了一棵樱花树。

    工人们的吵闹吸引了她,她走到后院,与丈夫不期而遇。

    他们不约而同让开道路,像是最礼貌的陌生人。

    视线交错时,她竟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痛苦。

    从那以后,她不再刻意躲避他。

    那时他们都已垂垂老去,她的身体和精神却好转起来,甚至恢复了年轻时柔和善良的天性,让弟弟耕太与好友风早欣喜不已。

    不久后,她的小孙子出世,她为他起名为“和臣”。她发现,这个孙子越长越像祖父,于是对和臣非常关心,甚至,因为和臣过于早慧,她时常为此担忧到哭泣的地步。

    和臣十三岁时,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和臣因为和祖父一样的天性,受到兄长排斥,将被父母送走;二是她的好友风早遭遇病人袭击,留下心理阴影,再也拿不稳手术刀,好强的风早只得黯然交出伊集院私立医院业务院长的位置。

    她拦下儿子儿媳,要来和臣,并邀请风早到家里与她一起抚养孙子。

    时光如流水,伊集院鹰生夫妇离世前一年的那个春天,某个晴日,绫小路一华、伊集院鹰生与伊集院和臣,坐在后院樱花树下赏樱。

    伊集院鹰生平静地对妻子说:“你有些像我了。”

    她笑了笑,回答:“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什么。”

    沉默很久后,伊集院鹰生这样回答。

    伊集院和臣沉默地听着。

    一年后,伊集院鹰生盍然长逝,葬礼那天,她对好友风早道了声抱歉。

    葬礼次日,绫小路一华随之而去。

    第三日下午,伊集院和臣倒掉了一杯风早还没喝下的水。

    “不要急着去见她。她爱你们,即便不是你们两个想要的那种。”

    在少年平静的注视中,女子闭上眼睛,落下泪来。

    而她的丈夫,一直沉默地跪在姐姐的灵堂。

    *

    听完故事的慈郎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要画画了,”最后他说。

    伊集院在他额头落下一吻,离开了书房。

    慈郎望着伊集院的背影,无意识将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伊集院在他面前说伊集院的坏话,就算都是真话,他还是非常生气,听了故事脑子又一团糟,干脆不想理伊集院。

    但他看着伊集院离开,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想要伊集院留下。

    咚咚,咚咚,咚咚。

    门关上了。

    咚,咚,咚。

    他想:我爱伊集院。

    咚咚咚……心脏好痛。

    坏猫。

    大猫要怎么驯才会乖?

    慈郎思索着,在纸上流畅地画起来。

    第55章 去骗小鱼干

    晚上还是一起睡的,伊集院说自己可以去客房睡,但是慈郎没有准他走。

    “我只是生气,”慈郎板着脸说,“谁准你跑了?”

    伊集院回答:“我明白了。”

    一如往常地被伊集院抱着,慈郎以为自己会因为思绪繁杂而失眠,事实上也没有。

    他们依然是相拥入眠,只是少了睡前聊天。

    这种沉默,仿佛带有某种微苦的草木气息,在卧室中沉静地积淀起来。

    当然不是愉快活泼的,但也并非令人不快。

    次日慈郎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一丝凉意。

    他原以为是因为伊集院先一步离开了卧室的缘故,走到浴室,才在智能面板上看到降温警报。

    这样的暮春季节,气温忽然反常地降到了个位数,预告下午还将有强降雨,难怪室内都能感觉到凉意。

    让浴室的遮光帘自动打开,窗外阴云密布。

    慈郎洗漱好下楼,还没下完楼梯,就发现今早上的餐厅也很沉默,一直没听到对话。

    “加牛奶吗?”

    慈郎终于听到风早婆婆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等了等,却一直没等到伊集院的回答,想必是用点头或摇头来无声表示了。

    然后又是沉默。

    伊集院不想说话,是心情不好吗?

    慈郎这样想着,在楼梯转角坐了下来。

    他不知为何不想走到餐厅里去,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余生该怎样和伊集院相处,该如何驯养这只大猫。

    这样的他应该是无法让伊集院开心起来的,他至少清楚这一点。

    慈郎听到风早婆婆低声问:“啊啦,是逗过头了吗?”

    然后听到伊集院回答:“……是恋爱吵架。”

    “那要快点和好才行。”风早婆婆担忧地说。

    “也许顺其自然比较好。”伊集院平静地回复。

    什么啊。

    慈郎噌地站起来,快步下楼,走进了餐厅。

    “出门记得穿外套,”伊集院抬头看他一眼,似乎根本不意外他没及时添衣服,这样嘱咐道。

    慈郎看向自己常坐的那只扶手椅,果然有件适合天气的外套披挂在椅背上。

    于是小火苗呼地熄灭,留下微温的柔和的暖身炭火。

    “早上好,睡得好吗?”风早婆婆微笑着招呼他。

    慈郎昨晚听了那么多往事,一时心绪复杂,但还是好好应道:“早上好,风早婆婆,我睡得很好。”

    吃完早餐,伊集院站起来,风早婆婆为他穿上外套。

    怎么是这件?

    伊集院今天穿的,竟是曾借给慈郎穿过的旧衣服,那件青灰色的呢外套,是伊集院在霞关任职时,用工资买的契合官场氛围的古板款式。

    它看上去依然如新,但慈郎穿过它,知道左袖肘部有块米粒大小的烫痕,伊集院说过,那是连夜加班中途,去休息区吹风醒神时,被身旁抽烟的同事不小心烫到的。

    借给当时没有工作、无需出席正式场合的慈郎穿,那还无所谓,可伊集院是个注重形象的人,为什么会在工作日选择穿这件旧衣服?

    若是以往,慈郎不会多想,但慈郎昨晚刚听了伊集院的剖白,就总觉得伊集院这样做必定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