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哥点了一支烟,问:“你俩有喜欢的人吗?”

    钟蘧突然紧张到说不出话,心里杂乱无章的又想夸憨哥又想骂他,最后只能看着肖铎。

    半晌。

    “有”肖铎说。

    车载音响还在唱着“给你我义无反顾的长长和久久”,那是钟蘧今天私心设定的单曲循环。而现在,钟蘧听着歌,看着远处的冈仁波齐神山和眼前的“1314”路碑,突然红了眼眶。

    钟蘧从小到大被人说心大,说没心没肺,他的心太浅了,完全兜不住心事,满了,就要眼睛里漏出来了。

    “憨哥一会儿你开车哈,我先回车上了……你们再拍会儿。”钟蘧捂了捂眼睛,控制着声音,回到车上。

    他想,肖铎怎么能这样呢?昨天他才确定自己喜欢他,昨天他才列了一个to do list想要认认真真追求他,就在刚刚,他还想要告诉他,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他怎么能说“有”呢?

    钟蘧太委屈了,更委屈的是,他发现他其实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钟蘧大喘了两口气,切掉了毛不易的《给你给我》,放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歌。

    还是不行,他想要放声嚎啕,想要崩溃尖叫,想要叉腰怒骂,却只能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安静无声地一字一句打下一首沈从文的情书:

    “日子在旅行人看来真不快,

    因为这一礼拜来,

    我不为车子所苦,

    不为寒冷所苦,

    不为饮食马虎所苦,

    可是想你太苦了。”

    最后还是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钟蘧终于感觉好些了,肖铎和憨哥上了车也没关系了。

    肖铎上车,看了他许久,那眼神就像初见的时候,很静,很深。他轻轻摸了摸钟蘧头顶的发旋,“怎么了,小朋友,不开心了?”

    钟蘧眼眶又红了,只好撇过头去,“没事”,然后沉默。

    到冈仁波齐脚下的塔钦县,钟蘧突然跟肖铎开口,“肖哥,你在北京的地址是什么啊,想给你寄明信片。”

    肖铎没问什么也没多说什么,发到他微信上,“北京市xxxx”。

    塔钦县很小,就一条街,从远处,通向冈仁波齐所在的方向,整个县城的所有位置,都能看到冈仁波齐,县城的口子上,就有一个邮局。

    钟蘧下车就跑进邮局,五分钟之后,他出了邮局的大门,往邮局门口的信箱里放了一张明信片,再面对肖铎和憨哥,就又是那个熟悉的活力的、爱笑的钟蘧了。

    冈仁波齐神山高度6656米,是冈底斯山脉的第二高峰,被印度教、藏传佛教、古象雄佛法雍仲本教以及古耆那教认定为世界的中心,也就是传说中的“须弥山”。

    从未有人登上冈仁波齐,但每天都有无数的信徒从世界各地徒步、搭车前来,来到冈仁波齐转山,这是信仰所在的地方。

    在这样的冈仁波齐神山脚下的县城塔钦好像也是神圣的。

    在邮局边上的湖南馆子吃过晚饭,憨哥去找他的朋友,肖铎和钟蘧在塔钦县闲逛。

    小小的县城,有载着牛羊的三轮车,有贩卖藏式茶壶和藏式衣袍的店家,有风尘仆仆的旅人和藏族背夫,还有一家看起来破旧的网吧。

    “居然有网吧!”钟蘧有点心动,心想今天烦恼多,不如一撸解千愁。

    肖铎问:“想去?”

    钟蘧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肖铎:“不行。”

    钟蘧:“为什么啊?”

    肖铎:“总之不行。”

    钟蘧一听,脾气一下子就起来了,“不是,为什么啊?你自己回房间,我早点回来还不行吗?”

    肖铎:“不行,我今天累了,要早点休息,不想帮你开门。”

    钟蘧无话可说,带着卷土重来的委屈,想着这个老混蛋就知道欺负我,转身就往酒店走。

    说是酒店,不过是一栋楼梯吱呀响的老房子,一楼大厅围着暖炉摆着十几张小凳子,二楼开始是一个个的小房间。

    两人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厅满了,正有十几个人在闲聊,看样子,都是即将出发去转山和刚转完山回来的旅行者,钟蘧不想回房间,也坐到他们中间,肖铎在他身边坐了。

    不知他们之前聊到了什么,有一位阿姨道,“这一路上,我们都没跟别人说过,其实我们都是失独者,”她看着钟蘧,笑了一下,“如果我的小孩还活着,应该就跟他差不多大了吧。”

    又一位阿姨说,“我家囡囡也差不多年纪,她之前最想来的地方就是西藏,我总算帮她实现心愿了。”

    队伍里有位大叔指指刚才说话的阿姨,向着大家夸道“这位徐姐很厉害的,她自己可是先天性心脏病,我们也都是半条腿迈进棺材的人了,本来谁想到西藏来冒险啊?是她鼓励我们,又规划路线,又准备物资。你们不知道,我们走川藏线来的,刚出成都翻折多山,她就晕过去过一次,但是谁劝也没用,一定要来,看她,现在嘴巴都没红过,一直是紫的。”

    被称为“徐姐”的阿姨笑笑,“也没什么,走过一次川藏线,完成我女儿的心愿,之后我就要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一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听到这里忍不住哭了,又带着哭腔道,“送走‘大牙’以后,我也要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钟蘧这才发现她身边还趴着一只金毛犬,看起来奄奄一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