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雁影这才清楚对方只是一道化身,隐形迹于虚空,故而极难发现。

    沈炼对着方雁影道:“非是他修为高明,实是此人修行另有玄妙,在隐匿形迹这一方面,天下之大,也少有人能及,如果我只是寻常长生真人,也发现不了他的。”

    方雁影道:“师叔,这人是燃灯寺的,我从前没有听过,但论他的境界怕是近乎佛门八宗的禅主了,世间隐逸的高人怎么如此之多?”

    沈炼袖袍随清风微动,低沉的声音响起,“元洲之地,生灵其实已经不止亿兆,修行的生灵也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但到了道家长生真人和佛家金身罗汉这一层次,实是有数的很,就算加上那些不知生死的前代高人,也不会超过一百,所以无缘无故冒出一个仙佛中人,其实很难发生,除非是天外,或者隔绝重洋的其他大洲的高人到了此处,但刚才那白衣僧并不在此例当中。”

    方雁影说道:“那么燃灯寺必然是大有来历了?”

    沈炼淡淡一笑,轻声道:“燃灯寺算是有来历,不过那个白衣僧的根脚,非是仅仅限于燃灯寺,他前生是佛门八宗之一成实宗上代禅主的师弟,法名‘善觉’,重入轮回后,入了大雪山的燃灯寺,即便如此,如今成实宗的禅主见了他也得喊声师叔。

    成实宗别名叫做小乘空宗,其教宗精义不外于‘三心、二谛、二空’。善觉正是在‘二空’上极有造诣的奇才。而所谓‘二空’则为人空、法空,谓‘人空’如瓶中无水,‘法空’如瓶体无实;不沾形迹,不落俗尘。故而教人极难发现。

    其实这听起来玄乎,但我青玄包罗万象也有类似的法门,如门中葛长老坐下弟子赵无极修行的道诀‘无相天书’,真到了长生真人的境界,比诸善觉,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沈炼娓娓而述,既道出白衣僧善觉的真正根脚,又指明青玄包罗万象,善觉所习佛法,青玄不但有相似的,还更胜一筹,直接打消了方雁影对白衣僧生出的神秘感。从而认识到自家青玄为何能屹立万年不倒,是名副其实的四大道宗之一,因为底蕴实在太不可测度了。

    方雁影抛开我青玄森罗万物,应有尽有的自豪之感,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师叔说要去燃灯寺,难道那里也有师祖要取的事物?”

    沈炼微笑道:“非是取,而是见,燃灯寺固然不及佛门八宗各自的祖庭,但是也有可发人深省之处,否则善觉也不会转世入了燃灯寺,求取佛法妙谛。”

    “那我们何时才去燃灯寺,这里的事情,什么时候才可以了结?”

    “很快就会解决,明天金寂国的国主金轮王会请我们进入皇宫给他看病,等我治好他,届时一切自会明了。”沈炼如智珠在握,笃定金寂国的国主,必然会主动来找他。

    他此行绝非是为了求取什么,而是注重于过程,重新洗涤五行之道,到时方能真正同陈北斗一战,不至于毫无胜算。

    善觉化身来此,目的同沈炼大致无别,所求取的东西,也跟优昙钵树有关,只是沈炼神行机圆,事先就把他化身揪出来,令其排除于这场游戏之外,还声明要来大雪山燃灯寺,足以让善觉惊惧。

    现如今善觉是不会再来了,因为刚才沈炼表现出的实力,让他不得不下决定在自己的主场迎接沈炼,如果在其他地方,他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到了他们这一步,很少会有意气之争,多为求道。因此一旦争执,便得有万全准备,否则稍有差错,免不了结果会悔恨终生。

    同时一旦做出决定,就没有人世间的虚伪客套,所行直指本心。

    第216章 纳塞尔,拯救我们吧

    第二天清晨,绵延十日的大雪终于停止。

    雪后的清寒阻止不了平民们发自内心的欣悦之情,毕竟熬过今天、明天,等雪化过去就好了。看着天上的晨曦,今天会有好日头的,况且瑞雪兆丰年,来年也许不会那么饿了。

    对于被欺凌狠了的平民,有那么点希望出现,就会觉得很温暖,相比世间那些衣食无忧,却又伤春悲秋的人,他们实在太容易得到满足,这本不是好事,可是在这绝望的国度,只能变作好事了。

    今天沈炼又照例施了一锅符水,当最后一名慕名而来的穷苦人接过符水后,长街上传来嘈嘈切切的声音,很快就有一名面白无须的侍卫,骑着马到了沈炼面前,尖声尖气的拿出一张法旨,读了出来。

    原来国主要召见沈炼,请他治病。

    法旨一出,所有人都默然了,因为上次被钉死的大学者,也是被召见入王宫的,国主生了病,脾气只会更暴躁,怕是这位东方来的道士凶多吉少了。

    他们没有发现,如果在过去,绝对不会敢在心底里腹诽国主。

    沈炼讲的故事在他们心中终归留下了痕迹,除却忍耐痛苦之外,他们开始有了一点基本的是非观念,以及渴望脱离现在局面的迫切需求。

    甚至把希望寄托到了沈炼身上,他们需要一个人能做众人的领导。

    甚至有更多的人内心里起了荒诞的念头,想要沈炼别领法旨,进入王宫。

    “纳塞尔别去。”终于有人大声喊道。

    纳塞尔跟‘先生’的意思相近,但更尊贵,只有成为国民们心中神祇一样的人物,才会被赋予这个词语。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众生心念汇聚,便有灵应。

    ‘纳塞尔’三个字如同魔力一样,感染了整个国都中的平民,高大雄伟的优昙钵树开始摇晃,如雪梨大的叶子,在空中飞舞,随着声浪起伏。

    原来他们每一个人心中都盼望着有一个有通天彻地智慧,如同神祇般的纳塞尔,来救他们脱离苦海,原来他们也知道这样的日子很苦,很苦。

    压迫不能消弭反抗,只能让人沉默。

    但是沉默的力量爆发出来,往往能令天地失色。

    传法旨的侍卫从马身上落下,脸色比白纸还要白,真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气得发抖,你们这群贱民怎么敢这样。

    方雁影都止不住热血沸腾,同时内心深底处发生一丝丝颤抖,如果西荒的百姓都如金寂国的国民这样,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者,都会被狂骇的愿力浪潮撕扯粉碎。

    原来即便是草芥,也可以发出自己的呐喊,也能有动摇天地的力量。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师叔的缘故,在雪后天晴,明明百姓们已经生出希望,那蠢蠢欲动的反抗愿力其实已经将近平息。可由于国主的法旨,让人联想到了上一位大学者的凄惨下场,令百姓们再也没法忍受。

    因为他们的希望,是建立在沈炼会继续帮他们度过一段艰难的时日上,可现在国主似乎要把最后一丝希望掐灭。

    即便国主不处罚沈炼,可是沈炼也会被国主收服,还能向着百姓么。

    可怕的不是绝望,而是明明已经忍受了绝望,然后迎来希望,最后希望又被狠狠掐灭。

    这种折磨,直接点爆了多年来沉默的力量。

    沈炼其实很想说一句: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

    他做过许多事,但都不及现如今那一声声‘纳塞尔’让他开心。

    无数愿力汇聚在天空上,那是人性灵光下,最本质朴素的力量,不足以开天辟地,不足以灭世,但是能让把任何修者打落凡尘。

    金寂国的根基优昙钵树都被动摇了,官员们感到惶恐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快意,很多人都望着王宫,希望那位国主气急败坏又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