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建茗拿来的材料上,连分管副厂长都签了字,按何如月以往的办事经验,这种分管领导都已经同意、又是符合标准的事儿,工会作为执行部门,不就是盖上章,然后按照标准执行就行了吗?

    思忖片刻,何如月心中有了自己的判断。

    一是吴柴厂这趟□□,周文华心中不悦却没冲自己发火,多半还是看在自己父母在吴柴厂还颇有余威的份上;二是这个年代的人,似乎普遍比较随意,缺乏规则意识。

    这两个判断很重要,何如月必须看清自己的处境,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寻找到平衡之道。

    刚有点摸到“平衡”的门道,办公室门口就冲进一人,打破了“平衡”。

    保卫科袁科长骂骂咧咧进来:“td,这叫什么事儿!你说咱们厂怎么出这种事!陈新生那狗日的!”

    周文华顿时来了劲,从凳子上弹起:“老袁回来了?公安局回来的?”

    又指使何如月:“快给袁科长倒杯水。”

    一只茶缸塞进袁科长手里,他居然一愣:“凉开水?”

    何如月笑道:“大夏天喝开水多热啊,我打了两壶水,一瓶没盖塞子,随时可以喝。”

    这贴心。袁科长本来很嫌弃她,这会儿也改观了:“小丫头倒机灵啊。”

    周文华已经迫不及待:“公安局怎么说了?陈新生是不是要杀人偿命,会不会被枪毙啊?”

    袁科长咕咚咕咚喝完一缸,将茶缸又塞回何如月手里:“这狗日的,居然是昨晚杀的人,他把他老婆勒死了,藏在箱子里,你说这大夏天的,藏了这么久,我一进去就闻到了臭味儿!”

    周文华目瞪口呆:“自己老婆都下得去手,这多大仇啊!”

    袁科长一挥手:“他说是失手,谁信啊。谁不知道他们夫妻俩天天吵,有时候半夜吵得我们都睡不着觉。”

    “对啊,你们住楼上楼下的,这死人在家放了一晚上,太吓人了吧。”

    “狗日的,谁说不是!老孙家都在琢磨搬家了,这楼谁还敢住啊!”

    听到这儿,何如月总算明白了。怪不得袁科长先前那么义愤填膺,原来是连累他们一栋楼都晦气了。

    “对了,小何,有个警察是不是在厂里走访调查?”袁科长又问。

    “是的,费警察。我带他去了电工间和托儿所,费警察还问了些陈新生来投案的情节。”

    袁科长点点头,一杯凉开水已经让袁科长态度和蔼多了:“辛苦你啊。你看我这忙得不可开交的,本来应该我陪着去调查的。”

    周文华居然毫不客气:“没事儿,我们小何才来,反正也是闲着。”

    闲着?何如月瞪大眼睛望着这位尊敬的周副主席,你可真会卖好啊。

    但能说什么,人家是工会副主席,我何同志还只是个干事,先忍着吧。

    “不客气的袁科长,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

    话音刚落,桌上电话响了。

    周副主席接了电话,脸色不太好:“小何,公安局的同志找你。”

    第6章 6

    可不是,公安局的同志不找工会领导、不找保卫科领导,居然找这个头天来上班的黄毛丫头,周副主席脸色能好看嘛。

    何如月接电话,一下就听出来,这是费远舟。

    “何同志,有件事要辛苦你。”

    “什么事?”

    “陈新生有个女儿,叫陈小蝶,在觅渡桥小学读二年级。这不他现在也回不去了,家里没人,要麻烦何同志四点半去学校接一下。”

    接孩子?我还是个孩子呢!

    何如月目瞪口呆:“现……现在不是放暑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在学校。一下子父母都没了,这孩子只能麻烦你们厂里先照顾一下。辛苦何同志,我挂了啊。”

    费远舟好像很忙,又好像是怕何如月拒绝,反正,说完就真挂了,压根没给何如月反应时间。

    听见电话筒里传来“嘟嘟”声,周文华问:“公安局同志找你什么事?”

    何如月心中一动:“说陈新生有个女儿,现在妈死了,爸关进去了,要咱们厂先安顿一下,周副主席你看……”

    看什么看,没什么好看。一听是这事,周文华顿时没了兴趣。

    “既然公安局找你,那你去办嘛。”

    袁科长也说:“陈新生家是双职工,现在女儿岂不是成了孤儿?还真得工会负责起来。”

    周副主席立刻身体就不好了,萎在椅子上:“工会难啊,人少事多责任大,瞧把我身体都忙坏了。”

    论戏精的退缩,周副主席只用了半天,就演了一出精彩的现场。

    何如月知道指望不了他,索性道:“没事,周副主席你身体不好就回家休息吧,我下班了正好过去接小孩。就是不知道陈新生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小孩总需要安顿的。”

    袁科长突然就瞥了她一眼。

    他猛地意识到,这黄毛丫头是个厉害人物。一下子抓住重点不说,把周文华差回家休息也是个不动声色的妙招。

    周文华是个什么人,整个行政楼的人都心知肚明。见困难就躲,见好处就上。真要他在这儿,非但帮不上什么忙,摆个官腔还会添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