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让周文华回家歇着。

    这下大家都知道,工会就算正副主席都不在,她何如月,头一天上班的黄毛丫头,也把一摊子事儿撑起来了。

    活儿到底是谁干的,这丫头四两拨千金的、就掰扯清楚了。

    袁科长眼皮一抬,顺手送了个人情:“丫头,你去劳资科找职工档案,查一下陈新生的社会关系。看看哪家关系近,就把孩子送去。”

    周文华赶紧跟上:“老袁说得对,你就这么办。哎哟,我心脏又痛了,头也痛,我再坚持一会儿,不行就真的只能回去休息了。”

    您快别坚持了,赶紧的回去吧。欢送您呐!

    …

    厂区那棵百年老树下,几个青工闲散地坐着。

    那个被称作“老大”的男人这回没上树,他背靠树坐在地上,视线向上,冷漠地望着骄阳下一动不动的树叶。

    微仰中,极好看的下颌与突起的喉结划出一条完美的线条,像极了一幅画。

    一个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小青年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老大”:“老大现在不用上树都可以沉思了。”

    “老大”没说话。

    戴学忠也是一脸盲目崇拜:“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咱们一整桌,只有老大和何同志吃了荤菜。咱们老大是财大气粗,何同志是凭啥?”

    补丁小青年接话:“我听说何干事是何总工的女儿。咱们厂里,只有厂长和何总工两家装了电话机,何干事肯定是娇小姐啊,吃个狮子头算什么,说不定人家天天在家吃红烧肉。”

    这年头物资并不太丰富,买米买油买肉都要凭票,这些小青工年龄小,大多二十左右,还长身体呢,真是日常吃不饱。听见“红烧肉”三个字,比见着漂亮姑娘还神往。

    话音未落,好几个小青工已经不由自主开始咽口水,好大的声响。

    “老大”终于收回了眼线,冷冷地将小青工们扫视了一圈:“吃个荤菜就牛逼了?明天午饭每人一个狮子头,我结账。”

    小青工们顿时一片欢呼,惹得过路的职工嫌弃地投来白眼。

    “不好好干活,二流子!”

    “你要死啦,声音这么大,要被人报复的,快走快走……”

    “他们又在闹罢工吗?三天两头闹,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

    戴学忠率先站了起来,双手叉腰,瞪圆眼睛:“放屁啊!老子今天还协助警察同志破案了!”

    “老大”抬眼望他,低喝一声:“坐下!”

    戴学忠忿忿不平,但也不敢违拗“老大”,梗着脖子哼啊哼地坐下。

    “老大”缓缓地道:“罢工不丢人,没什么不敢承认。”

    “小补丁”也嚷嚷:“对啊,就是罢工了,怎么着,来咬我啊。一帮屁事不干的老资格,干活不见人,分奖金就跑前头,把我们小青工当猴耍,当然要罢工。”

    有个蔫蔫的青工,蹲旁边抽烟,听到这儿,扔了烟头,转头望大伙儿:“不都说工会是职工的娘家吗?咱们厂这娘家人,怎么从来不帮职工说话啊?”

    又有一个青工道:“工会那些人指望不上,最多搞搞跳绳比赛,发个毛巾肥皂就是天大的喜事,你还真当娘家了。你跑去喊何干事一声娘,看她理不理你。”

    戴学忠不干了,张口就骂:“小赤佬,你骂谁都行,不能骂何干事,何干事是好人!”

    “小补丁”倒也说了句公道话:“我也觉得何干事是好人。傅建茗你们知道吧,我们车间那个大学生,山里来的,家里穷的狗屎一样,求爹爹告奶奶想要个补助,周副主席就是不给他盖章,人家何干事今天头一天上班,就帮他把章盖了。傅建茗回了车间,哭得没个人样。”

    戴学忠来劲了:“看吧,我就说何干事好人吧。她和那些老狗腿不一样!”

    “老大”静静听着他们争,然后悠悠地开口:“刚上班的黄毛丫头,什么都不懂。是不是好人,一年后再看。”

    第7章 7

    一年后?

    何如月只争朝夕。

    跟后世下了班还都得留在办公室主动加班的劲头不同,三点五十五分,这里的职工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挤在了厂门口。

    厂门没关,但谁也不敢先越雷池一步,一排自行车车轮中夹杂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动站成一条笔直的线……

    就是军训时候向右看齐都没这么齐的。

    袁科长叉着腰、瞪着眼睛站在厂门口。挤着等下班不扣钱,谁要没打铃就越过这条“直线”,立刻就扣奖金。

    这“无形的直线”就是这么来的。

    何如月站在办公室门口,从行政楼三楼阳台望下去,清楚地看到厂门口浩大的盛景。

    多有意思的一幕啊。

    她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但很多事物还是让她感觉到无比新奇,总是不由自主用属于2020何如月的习惯去看待和处理当下。

    就比如,她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挤到人堆里,等“发令枪”一响,像奥运会百米赛跑一样拔腿就窜出去。

    她要去接小孩,四点半,觅渡桥小学。

    觅渡桥小学离吴柴厂不远,沿河走上十分钟,就能走到小学门口。何如月定定心心洗好杯子、搓好毛巾,将办公室门窗都关好,又去食堂打了两份饭菜,这才从容下班。

    走到厂门口,那位独臂师傅探出脑袋:“何干事,加班?”

    比人家晚十分钟出厂门,就叫加班哦。何如月从善如流:“下班了,师傅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