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暂时不说吧。她本来也见不到爸爸了,就说爸爸去了远方。”

    何如月的拳手握了又放,放了又握:“费警察,你说他为什么?二十年很快就能过去的,他不想看到小蝶以后幸福生活的样子吗?”

    “或许他误杀了妻子,心里很愧疚吧。孩子有了托付,他没有牵挂了。也或许他怕像他的小舅子一样,到了大西北就一去不返,再也回不来,所以想这辈子就留在中吴。”

    何如月望着费远舟,总觉得他的猜测不一定对。但她又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原因。

    脑子钝钝的,她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低声对费远舟道:“可能你说的有道理。谢谢费警察,你快回去吧。”

    费远舟不放心:“你先回厂吧,别在这儿晒了。”

    何如月却不想回去,她要在这里将心情平复好,不想回去让周文华看到自己的慌乱。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没事了,这树荫下不热,我在这儿静一静,理一理思绪就回去,你快回去上班吧。”

    费远舟是抽空溜出来的,也怕局里有事,见何如月这么说,费远舟犹豫了一下,推起自行车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厂啊,别在这里晒中暑了。我回局里再打电话给你。”

    “好。”何如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事,甚至向费远舟挥了挥手。

    费远舟这个没经验的孩子,终于被何如月强装的镇定给骗过,骑上自行车走了。

    一直到费远舟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何如月走到树下,面对着围墙蹲了身子,抱住膝盖伤心地哭了。

    围墙里的建筑,正是三层的水泥锅炉房,何如月检查了树后,却没有检查头顶。

    丰峻在屋顶上检查烟囱,望见了何如月。

    他以为何如月和费远舟利用上班时间偷偷约会,却没想到,听到了陈新生的死讯。

    一开始他想,何如月明明都难过成那样了,费警察你怎么也不拥抱安慰一下?

    后来想,哦,这个年头的人,都好保守的。

    可是再后来,他看出来了,这两人不是处对象,或许费远舟有些意思,但费远舟显然完全不懂何如月。

    就在他打算下屋时,他望见何如月躲到墙角去哭了。

    这个丫头,竟然哭了。

    几乎没有多想,丰峻就顺着烟囱爬上了围墙,又一跃而下,落到何如月身边。

    “为什么哭?因为你的努力白费了吗?”丰峻问。

    何如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猛然噎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丰峻犹豫了一下,终于脱下了手套,在何如月背上轻拍了几下。

    好久,何如月终于停止了咳嗽,转头望向丰峻,低声道:“谢谢你……”

    她脸上挂着泪,声音亦还哽咽,纵是坚冷如丰峻,也看得有些心软。他在何如月旁边蹲下,也对着围墙,高大粗壮的梧桐树丛掩映着他们,围出一个安静的空间。

    “为什么哭?”他又问。

    这一声却是温柔低沉,瞬间包裹住了何如月。

    不知怎的,何如月觉得说不出的难受,这难受不仅仅因为陈新生的死,还因为在这个世界、在她高昂的斗志背后,她其实寂寞。

    陈新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拼力去拯救的第一个人,可他依然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后,天空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我的努力不重要。我只是不懂,他为什么要放弃。”何如月转头望丰峻,忍住喉间的梗块,“他明明二十年后就可以回来,他明知道小蝶在等他。”

    丰峻回望她,用少见的认真回望她:“刚刚费警察说的卢医生是怎么回事?”

    “是我家邻居。卢叔叔是医生,祁阿姨是老师,他们想收养陈小蝶,听说陈新生宣判了,今天就要被押解去西北,昨晚上……”

    何如月低下头,“昨晚上,我带他们去见了陈新生,办理了收养协议。”

    丰峻没说话,任凭蝉儿在头顶肆意的鸣叫。这鸣叫似乎也衬托着周遭的安静。

    半晌,丰峻幽幽地叹了一声:“所以陈新生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他当然要死。”

    “可他不想想小蝶吗!”何如月愤怒。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就是因为小蝶。”丰峻道,“一个医生,一个老师,能给予小蝶的教育,远胜过一个电工和一个保育员。与其让小蝶以后一直被人说是杀人犯的女儿,不如将亲生父母的痕迹全部抹掉,让她有一个全新的身份。这就是陈新生自杀的原因。”

    将亲生父母的痕迹全部抹掉,这说的是陈小蝶吗?

    谁能将亲生父母的痕迹全部抹掉,比如穿越的何如月吗?何如月惊骇地望着他:“亲生父母的意义,绝不是用职业和地位来衡量,这是血缘,不是他说没有就可以没有的。他凭什么用自己的死来决定小蝶的未来。”

    丰峻深深地看她一眼:“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死,彻底地退出小蝶的生活。”

    他不是干涉,他是退出。

    一个父亲,用自己的死亡,来退出女儿的余生。

    何如月望着丰峻,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要反驳他,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断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一块手绢递了过来,有些泛黄,但洗得特别干净。

    何如月接过手绢,擦了几下,手绢已经湿透。

    丰峻道:“他一定想了很久。二十年后,一个出狱的老人,没有工作、没有妻子。那时候女儿也许有着幸福的人生,也许有个美满的家庭。他去找她吗?打扰她安静的生活吗?”

    “可是……二十年后他也才五十多岁,他还可以找工作……”

    丰峻却打断了她:“二十年后的世界只会比现在更严酷。何如月,别天真了。”

    何如月低声道:“不是我天真,是你太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