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峻没有反驳。

    冷酷两个字,从来与他如形随行。他不介意被人说冷酷,甚至还会作为别人对自己的表扬。但今天,这两个字从何如月嘴里说出来,他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别一直蹲着了,我陪你走走吧。”丰峻道。

    何如月低低地应了一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丰峻太聪明,立即就猜到她蹲太久,腿麻了。

    他很自然地伸出去,将何如月扶着站起来,缓缓地走了几步,终于何如月低声道:“谢谢,可以了。”

    丰峻缩回手,很绅士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地上捡起手套拍了拍:“今天怎么没问我为何出现?”

    何如月叹道:“你属猴,你在哪里出现我都不奇怪了。”

    “我不属猴。”丰峻却认真地回答,然后指了指围墙内,“里边就是锅炉房,我正好在检查烟囱。另外……我听力比常人好。”

    这点早在书店就领教过了。

    经过刚刚梧桐树下的那一段,两人似乎共同拥有了某种默契,何如月不想再去回想书店里的不愉快,和丰峻在背后的大嘴巴。

    陈新生的死重重地压在她心上,丰峻的话将这块石头稍稍地移开,给了她喘息的空间,却依然未能让她完全释怀。

    “你……回去吧。”何如月指指烟囱,“你继续去检查吧。”

    “你呢?”

    “我也回去。”

    丰峻一个字都不信:“你眼睛都肿的,你不可能回去。”

    “那你让我一个人走走吧。”何如月又道。

    丰峻却说:“我不是那个傻警察。”

    这是在拉踩费远舟啊。何如月有点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可咱们也不能一直这样走啊。”

    丰峻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我们可以消失一个小时。我可以保证锅炉房不会有人找我,你呢?”

    有人找我又怎样!

    何如月认真工作了二十四天,突然就想在这一天放纵一下。

    “没有我,地球还是一样的转。”

    “的确是这样。”丰峻的嘴角勾起微笑,危险分子的微笑。

    “去哪里?”何如月问。

    “跟我来。”

    二人沿着吴柴厂的围墙往南走,穿过运河上的桥,又沿河走到一片荒僻的民宅。

    何如月被眼前这连绵的白墙黑瓦给震惊,这片民宅起码有一两百年历史,如今破败不堪,白墙全是岁月赐予的痕迹,黑瓦碎了很多,却依然乌沉沉地压住。

    民宅群中,有些房子梁塌了,有些房子墙倒了,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的草丛里,绿幽幽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们。

    他们像是某个时空的入侵者。

    “这是哪里?没人住吗?”何如月问。

    “这是我们厂新收的一块地,全是危房,以前的居民早就搬走了,现在是野猫的乐园。”

    何如月好奇望着这一切:“可是,这里有什么好玩?”

    话音未落,脚下踩到了一块碎砖,何如月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有丰峻在,当然不可能让她摔倒。

    “小心脚下。”丰峻一只手就将她扶住,指了指右前方,“我们去哪里。”

    何如月突然惊喜起来:“城墙!那是城墙!”

    这个城市的城墙,曾在历史的长河中抵御过无数次外敌的入侵,但在风吹雨淋和市民的蚕食中,城墙一点点被瓦解,消失在岁月中。

    何如月以为,这个城市已经没有城墙了。却没想到在这一片废墟中,还有这样一块隐秘的领地。

    几幢民宅依然顽强地依附在城墙上。它们倚墙而建,凿墙而居,说不清是城墙保护了它们,还是它们撑起了城墙。

    “想上去吗?”丰峻问。

    “想!”

    站在断垣残壁前,何如月仰望着高高的城墙,又问:“可我们要怎么上去?”

    “来。”丰峻伸出一只手。

    何如月鼓起勇气,牵住了他。

    她以为丰峻要带她从哪个断口爬上去,谁知道并没有。

    丰峻牵着她的手,推开跟前的一扇木门,竟然进了其中一间民宅。

    民宅里一片昏暗,高处有几缕光亮照进,勉强望得见里面的陈设。丰峻带着她穿过堂屋,后屋赫然出现一架旋转的木楼梯。

    “这楼梯还能用吗?”何如月心跳不已,竟然有了探险的感觉。

    “能。结实得很。”丰峻的声音在黑暗中如此笃定,宛若光亮中的天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