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医工的脾气很倔强,继续嚷嚷:“使君试都没有试,凭什么说我瞎编?我不服。”

    这时,一个老医工站出来,再三对自己医术不精表达歉意,还替这位马上就要被打板子的倒霉蛋求情,也建议曹操去请一位方士,他说:“濮阳城新来了一位左方士,见多识广,还精通岐黄之术,或许能够对使君有所帮助。”

    丁夫人立即追问,在哪里能请到那位左方士。

    老医工:“听说左先生行踪不定,不过他是郭奉孝府上的客卿,或许就住在郭府。”

    曹操沉默片刻,让侍从带上礼物,去请郭嘉和他府上的门客左先生。

    郭嘉一脸懵逼,跟着左俭登上马车,压低声音问:“左先生,你确定,我也被邀请去给曹使君治病?”他会治个鬼!

    左俭翻了一个大白眼,没理他。

    郭嘉:左先生这脾气,我跟着去也好,别回头硬按着曹操给人家扎针,被暴怒的曹操一刀砍了,那多冤枉。

    一进屋,迎面扑来一股药味,郭嘉在梨花木小几边坐下,看着左俭粗暴地给曹操诊断,心中跟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只见左俭把曹操放平,扒拉开他的眼皮子看了看……曹操的脸已经黑了,额头上青筋隐现。

    左俭丝毫不觉,从药箱里翻出一支小木筒,对着曹操的鼻孔比划了一下,发现大小对不上,干脆取一张黄纸,把小木筒里面的粉末倒在黄纸上,卷成细细的纸筒子,直接插在曹操的鼻孔中,低头一吹……

    看曹操的神色,估计立刻宰了左俭的心都有了,一代奸雄被左方士按在卧榻上,往鼻孔中吹药,挣扎不起,双手握拳,声音都变调了:“来人……”

    郭嘉上前,一把捂住曹操的嘴,干咳:“先别说话,影响药效。”

    过了片刻,左俭又吹一口,麻利地抽出纸筒子,松开曹操,问:“感觉好些了吗?”

    曹操这时才发现:头痛欲裂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刚才气得半死,没注意到。他缓缓起身,一揖到地,说:“多谢左先生。”

    左俭:“你这是头风病,脑中有淤肿阻碍,有好几年了,要是痛得厉害,可以往鼻孔里吹少许硝石粉末,暂时止痛,若想要彻底治愈,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曹操这时已经有点适应左俭的行事风格,笑呵呵地请左俭上座。

    左俭迟疑了一下,又说:“听闻神医华佗能治各种疑难杂症,或许他能治。”

    第70章

    其实曹操这头风,要是两三年前就找到左俭,还是能治的。

    现在么,有些太迟了。如果以金针疏通曹操脑部的肿毒,或许有点效果,但脑部是人体的要害,治疗过程一定会非常危险,左俭只有三成的把握能让病情好转,还有七成的可能,当场就把曹操给治成傻子,或者治成瘫痪。

    考虑到曹操这病不算什么急症,好好保养也不会经常发作,再混上三十年问题不大,左俭就没说出这种危险的治疗方法,犯不着让曹操冒这么大的风险。

    左俭故意提起神医华佗,算是一个脱身之计。反正华佗行踪不定,没那么容易请得到。只要再过上一段时间,曹操的心态渐渐放平,接受这个病难以治愈的事实,就不会再迁怒于医工。

    曹操失望过后,又燃起希望。紧接着,他听说华佗是一位游医,居无定所,想找华伦的人有一大堆,能找到他的却没几个,于是不敢抱太大希望,颓然说:“奉孝,难得闲暇,陪孤对奕一局可好?”

    他在病中,不止气色不好,刚才还痛出一脑门冷汗,鬓发也有些粘腻,整个人都黯淡了几分。

    郭嘉难得心软:“嘉饶主公一子?”就让主公在棋盘上赢一回。

    曹操横了郭嘉一眼:“孤病着,当然要饶一子。”

    两个小厮铺上竹簟,抬来一张长几,摆上茶水、点心、棋枰(棋盘)等物。

    轩窗外,雪落无声。原木棋枰上,一圈圈或疏或密的年轮,昭示着它曾经是怎样一棵参天大树的一部分。那些或宁静或喧闹的岁月,最终都凝成细腻含蓄的纹理,供人赏玩。

    对面的年轻士子闲闲地拈着棋子,从容谈笑,曹操沉浸在黑白子之间,倒暂时忘了烦心事。

    相识几年,还是头一回在棋局上战胜郭嘉。

    曹操来了点精神:“再来一局。”

    左俭:“下棋颇有点耗神,曹使君这几天……还是多休息为好。每次沐浴之后,记得擦头发,头发不干透,不能出门吹风……”他一连说了七八种不能做的事,语调平静,毫无起伏,听起来很是无情。

    曹操第一次领略到被左方士支配的恐惧,用眼神向郭嘉求助。

    郭嘉视而不见,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空竹(相当于古代版溜溜球),塞到曹操手中,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这个送你,无聊的时候抖一抖,很好玩的。”

    话刚说完,他就被左俭以“不要打扰曹使君养病”为由,拉着一同告辞。

    屋外雪颇大,无边无际,恍如飘絮。郭嘉和左俭步行到前庭,头顶和双肩上已经白了一小片。

    一上马车,左俭就拽住郭嘉,替他掸雪。行至郭府门前,解下身上的鹤氅,将郭嘉的头脸罩住,这才让他下车。

    郭嘉正要跨进门槛,满地积雪咯吱作响,又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这辆车上的箱笼堆得比人还高。

    车帘掀起,原来是郭禧府上的管事福伯,一把年纪,冒着早春的风雪行路,奉命来给郭嘉送些家乡的土产。

    郭嘉:“福伯您先别下车。”

    他让家仆将门槛卸掉,直接把马车赶进府。

    福伯连着送了几家的节礼,郭嘉这儿是最体恤他这把老骨头的。他心中一暖,说:“老爷天天念叨十六郎,让我来看看您是胖了,还是瘦了。”

    郭嘉将人让进屋里,斟上热茶:“福伯就说我休沐,天天吃喝,胖了一圈。”

    福伯脸色一肃:“怎么能欺瞒长辈?分明还是那么瘦。”

    “伯父可安好?”

    “老爷好着呢,就是颍川一直乱着,他每每想起,心里就不舒服,说将来埋骨,难道还要埋在异乡当一个孤魂野鬼?”

    郭嘉呸了一声:“这种话能乱说吗?不出意外,明年这时候,我就接他回阳翟,一起看花灯。”顺便让文若见一见家长。

    这场雪,来时纤尘不染,去时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