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和荀彧在堂屋,并排趴在坐榻上,一起拆箱笼。长辈所赐的节礼,第一箱尽是一些笔墨纸砚、竹简、扇坠、香囊。第二口箱笼一打开,辛香扑鼻,却是切成长条的牛肉干,整整齐齐地装了十盒,家乡流行的口味都有。

    第三箱是锦缎。第四箱里边的东西颇有趣,是各种杂物,厌胜钱(相当于压岁钱),行酒令用的竹签子,能开阖的大贝壳……还有一个上了彩漆的木头偃甲人,大约有一尺高,穿着学子青衣,手持折扇,腰佩长剑。眉清目秀,五官很有几分像郭嘉,只不过是个可爱的小圆脸。

    荀彧拿着偃甲人,爱不释手。

    郭嘉:“想要?”

    荀彧捏一捏偃甲人的圆脸:“恩。”

    郭嘉扑过去,一把抢过偃甲人:“这个不能白送,除非拿你的画来换。”

    荀彧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某人光顾着抢东西,完全没意识到,这动作很像投怀送抱。荀彧想替他拢一下耳边的散发,一抬手,却被误会是要去抢偃甲人。

    郭嘉趴着,将东西护在怀中。

    荀彧扶着他的腰:“起来,别扎到。”偃甲人的佩剑是青铜的,雕饰精细,除了大小,都和真的青铜剑一模一样。

    左慈正要给他新编的房中术、《素女天姥一十八式》配上彩图,在一旁瞥见这两位的姿势,先是一阵目瞪口呆,随即灵感爆发,回屋一阵勾画。

    果然,配上荀彧的优雅身形、鬓角和发际线,天姥的相貌和气质一下子上升了好几个台阶。给素女换上郭嘉的下颌、细腰,也更娇媚动人。关键是姿势也很香艳。

    这种只在纨绔子弟之间流行的低俗艳图,自然也不讲究意境,就要一个生动逼真。虽然正统画师不屑于画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但只要画得够美够香艳,愿意一掷千金的人多了去。

    荀府,腊梅傲雪怒放,疏影横斜。郭嘉折下几支梅花,插在如意瓶中,摆在荀彧的书房里。

    有一整面架子,用布幔遮住,上边都是大大小小的木匣子。荀彧从匣中取出几幅名人书画,展开来让郭嘉随便挑。若不够,正厅墙上挂着的字画也可以取走。

    郭嘉虽然勉强练出一手能看的字,但他缺乏绘画艺术修养,狗看星星一般,粗略地扫了几眼,立即发现有几幅画装裱得不太一样。

    他眼疾手快,在荀彧反应过来之前,将画抽出一幅,徐徐展开。

    第71章

    一群大大小小、风格各异的美人聚会是什么样?可以参考荀彧的全家福。

    说真的,荀家没有不好看的人。

    是时万里晴空,澄澈明净,没有一丝云雾。荀绲、荀靖等荀氏八龙之中的五位,依长幼次序坐在堂前宴饮,相似的高冠博带,却穿出完全不同的风格,或庄重大方、或旷达萧疏、或清新自然……可谓是各领风骚。

    荀爽舞剑,衣袂翻飞,轩轩如朝霞飘举,朗朗如明月入怀。

    座中还有几位女眷,或雍容、或妩媚、或清丽,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廊下另有一席,是清一色的男子,年纪较长的荀悦和荀衍在对奕,荀谌挤在一旁观棋。

    七八岁的小荀彧垂手站在不远处,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他没有和一众兄弟、侄子一起玩耍,而是独自看他的六叔荀爽舞剑。

    原来荀彧小时候这么可爱!

    郭嘉有一种透过画卷捏一把小脸蛋的冲动。

    那些他缺席的时光,只能说一句:恨不早相逢。

    在一众如珠如玉的俊青年、美少年、俏童子的光辉交映之中,荀彧依然是最显眼最出众的那一个。

    小小年纪,就如此妖孽。也难怪《三国志》这么一本正经的史书,居然要反复提及荀彧的美貌,什么“清秀通雅”、“彧有仪容”、“风姿奇美”等等之类的描写,足足能找出一箩筐来。

    “荀令留香”一直是美男子的代名词。

    “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百僚士庶,欷嘘沾缨。机女投杼,农夫辍耕。轮给辄而不转,马悲呜而倚衡。”-曹植

    郭嘉:我的眼光真不错。纵观天南海北,我看上的人最好,得意jg

    他不仅这么想,还轻轻捏一捏荀彧的脸,直接唱起宋朝的《白石郎曲》,只唱最后几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虽然剽窃可耻,但只有这曲子能稍稍衬托出荀彧的气质,还符合汉诗的韵律。

    不过,郭嘉不知道,在他眼中特别可爱的荀彧,在别人面前,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基本很少露出笑容。少到什么程度呢?

    据说,曹丕有一回打猎的时候,向荀彧炫耀他的射术和骑术,譬如:左右手都能开弓、可以在马背上玩花式杂耍,曹丕兴致勃勃地卖弄着,荀彧听完,微微一笑,就只说了两个字:“乃尔。”

    “乃尔”翻译一下,就是不咸不淡的一句:“这样啊。”这句话,甚至有点像在敷衍。

    就这样,曹丕还专门把荀彧笑了这件事,记录在他的著作《典论》的开头。这像不像一个小迷弟把偶像逗笑,满心荡漾地回家写日记留念?

    在郭嘉唱歌、看画、走神的时候。

    荀彧已经研好墨,他很喜欢郭嘉唱的曲子,提笔记录在竹简上。优雅端正的字迹,像苍松翠柏一样峻拔整肃,风骨俨然。

    郭嘉的眼眸深处光芒明亮,显出一种惊人的灵动神采,一指剩下的画卷:“哪些是有你的,我都想看。”

    “很多。”荀彧有些不适应郭嘉的小迷弟行为,微微一低头,耳朵绯红。

    郭嘉倚着卧榻的护栏,一幅一幅看画。他右手揽着荀彧,左手每拿起一个卷轴,荀彧就抬起手,配合他将画展开。默契十足,协调无比,就像一个人的左右手在分工似的。

    这年头也没个照相机、相册什么的东西,这些画就相当于荀彧的家庭影集。

    从垂髫到少年,荀彧总是形单影只。天才的寂寞也好,宦官女婿的身份导致的孤立也罢。若细细对比,就会发现,荀彧那独特的气质和魅力,就是这样一点点打磨凝练出来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郭嘉的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微微疼痛。他用力将荀彧抱在怀中,突然说:“我以前真混账,到处浪,都没怎么陪你。”在书院的时候,他都是课余玩耍找郭图和辛评,翘课、整蛊找戏璕,被罚抄才会第一个想到荀彧。

    虽然和荀彧坐在一张席子上读书,不过真是很专心、很用功的做学问,就连闲聊,也是一本正经地讨论些诗赋文章、经史典故。

    荀彧:“不,你很好。”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宦官女婿的讥议、王佐之才的称赞,他被人孤立过,也被人礼敬过,郭嘉始终都站在他身侧,从未因为任何人的看法,改变对他的态度。

    很多年前,他问过郭嘉:“那些议论,你听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