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吻又下来了,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了他,韩信不禁松了口气,却被那人从后面搂住,落在了一个温暖而炙热的怀里,还碰到了一个硬东西,那人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捞起一缕,仿佛在手中轻轻把玩。

    韩信的长睫轻轻颤动起来,幸好,后面的那人并未发现。又过了一会儿,身边的那人却放开他,坐了起来,又出去了,韩信正在纳闷,忽然听到哗哗的水声。“咦,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刚刚洗过了吗?”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脸上不禁飞起一片红云。

    难道,项羽是喜欢他不成?喜欢同为男子的自己?韩信忽然想起了阿忠学来的风言风语。

    “你们没发觉,其实虞姬长得很像齐王吗?”

    “啊?啊原来如此”

    这个“原来如此”,竟然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自己想多了?

    还有,自己也喜欢项羽吗?他不知道,但他并不讨厌项羽的碰触或某些逾矩,而这种脸红心跳的感觉也是平生首次。

    胡思乱想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也不知道项羽是何时进来的。只是睡到半夜,又醒了一次,只觉得自己靠在温暖坚实的胸膛里,那人从后面搂着自己,他低沉的鼻息压在耳边,感觉很安心,便又朦朦胧胧地很快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是天大亮了。他睁开眼睛,刚从榻上坐起来,那人便走了过来,微笑道:“醒了?”

    项羽的笑容如此和煦,甚至可说温柔,让他的轮廓都跟着柔和了几分,韩信不禁看了他好几眼,才道:“嗯。”

    “盥洗后,和我一起用早膳吧。用完了,还要议事。”

    “好。”韩信答应一声,等两人吃完早饭,来到议事厅,钟离眛、项庄等都已经在座了。

    钟离眛走到墙侧挂的舆图前,讲解当今的形势。如果忽略岭南的南越、南方的九江国和衡山国,齐楚两国如今连成一片,隐隐对赵国、原魏国和关中形成了包围之势。

    钟离眛大概说完了形势,对韩信道:“齐王,您看,赵国”

    韩信一直托腮静静听着,此时展颜笑道:“放心。回到齐国后,我便出兵赵国。”

    钟离眛、项庄均大喜,抱拳道:“末将谢过齐王。”钟离眛忽然想到了什么,瞟了一眼项羽,见他家大王正看着韩信,嘴角上翘,目光专注,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不禁打了个寒噤,急忙把视线移开。

    项羽道:“韩信,可要我出兵助你?”

    韩信摸了摸下巴,笑道:“多谢项王,但是不必了。等我攻下赵、魏之地后,齐楚两军可在桃林塞会师。”他默默地想着,“当年自己对刘邦建议,独自领一偏师,开辟北方战线,攻下魏、赵、齐国,由西向东,绕到项羽的大后方,从而和刘邦一起,对他形成战略上的大包围。如今是反过来了,从齐地出发,由东到西,攻打赵、魏,然后与项羽会师于桃林塞。人生真是无常,莫非,这就是他这一世的宿命?”

    又到了别离之时。

    彭城之外。泗水两岸的草地已经变黄了,柳树、桃树上的叶子,差不多都已经掉了大半,不少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入泗水之中,在波涛中载沉载浮。

    韩信的胸中升起莫名的离愁,他勉强一笑,道:“项羽,我要走了。”

    项羽上前一步,将韩信拥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喃喃道:“我知道。”他很想亲亲怀里的人,但又不敢,怕他像前世亲他、渡给他珠子那次一样,会勃然大怒,不待天亮,便愤然离去。他也想对他说,“韩信,我喜欢你”却同样怕冒犯了他,怕他生气

    项羽不禁痛恨起自己来。这就是传说中绝勇无双的西楚霸王吗?简直像个懦夫啊,只敢在他睡熟的时候,亲着他,抱着他他从未把自己和“懦夫”两个字联系起来,但是此时,他觉得这两个字怎么这么适合自己呢?他使劲握了握拳,暗想,“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向他表明我的心意,如果他生气了,我”他不敢想下去了。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感情伪装在“知己”后面,能和他同榻,在他熟睡的时候抱着他,亲亲他,就应该满足了吗?

    “项羽,项羽”韩信小声叫道。

    项羽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道:“啊?”

    韩信勉强笑道:“我走了。”

    “嗯。”项羽又使劲抱了抱他,放开手,道:“你一切小心。如果需要支援,随时告诉我。”

    “嗯,放心。”韩信跨上卷云,挥手道:“项羽,桃林塞见!”说完,便打马而去。

    项羽怅然若失,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最终只见齐军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

    第35章

    西楚霸王六年(汉六年),冬十月。

    韩信拜齐国相李左车为大将,引齐军十万,出兵赵国。这次以李左车为破赵的主将,是韩信与他两人商议的结果。一来,以李左车为主将,更能麻痹赵军;二来,李左车曾在赵国辅佐成安君陈余,对赵国地形十分熟悉。李左车欣然从命,作为战国时期赵国名将李牧之孙,他自然也想过一把打仗的瘾。

    夏侯婴、曹参见齐国领兵的主帅不是韩信,不禁喜出望外,大大松了一口气,以车、骑、步兵前来迎战。李左车先是佯败,将夏侯婴的车兵引入包围圈。夏侯婴用兵车将阵营层层包围,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冷笑道:“李左车,就算你能吃下我,只怕也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我也不亏了!”

    不料,李左车却以重兵对夏侯婴部重重包围,围而不攻。

    曹参得知夏侯婴被围,率军来救,却被齐军在半路设下埋伏,曹参军大败,乱军中,曹参向西逃往魏国。李左车随即吩咐齐军,挑了十几个大嗓门的士卒,在夏侯婴的车阵外喊话,“曹参败了!曹参败了!”将曹参军败亡的消息告知夏侯婴部。十日过后,夏侯婴粮尽突围,却被李左车生擒。

    李左车知道夏侯婴是刘邦的死党,也不劝降,正要杀了他,却听亲卫飞马来报,“大将军,大王来信。”

    信使随着亲卫走了进来,风尘仆仆,油汗满面,显然一路急着赶来。李左车接过书信,打开一看,不禁摇头叹道:“大王真乃仁义之人!”在信中,韩信嘱咐他切勿伤了夏侯婴性命。李坐车自然知道,当年韩信在汉中担任“连敖”,也就是管理仓库的小官之时,犯法当斩,夏侯婴没有杀韩信,与他交谈后,更是对他十分欣赏,曾向刘邦推荐过他。韩信此举,便是报夏侯婴当年的不杀之恩、推荐之情。

    李左车暗暗点头,当年韩信破赵,生擒他之后,不仅没有杀自己,反而以师礼待他。而他之所以选择在齐国出仕,一来,是被韩信的用兵所折服;二来,则是看出了韩信是仁义之人。

    须知,虽然有的君王能够用人,但一旦不需要你时,便会毫不留情地加以铲除。譬如春秋时期的越王勾践,虽然在微贱时能够对文种、范蠡言听计从,一旦得势,便将文种赐死。幸亏范蠡见机,早一步退隐,才逃得性命。

    范蠡逃走之前,曾写信给文种,“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之共患难,不可与之共富贵。你为何还不走呢?”

    或者,君王们会认为,铲除一切不必要的“荆棘”,是巩固他们统治的必要手段。但李左车却以为,长此以往,统兵大将也不会是傻子,必然会更倾向于“养寇自重”。既然敌国破,谋臣才亡,那么,为了自己的安全,就让敌国一直在那里好了。

    但韩信的为人,让李左车深信,自己绝不会有“狡兔死,走狗烹”的那一天。

    李左车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容温暖,命人提来夏侯婴。

    夏侯婴被五花大绑地提了来,也不下跪,大声道:“要杀便杀!”

    李左车笑道:“为何要杀你?大王吩咐饶你性命。”当即命人解开夏侯婴的绑缚,又赠了他一匹马和一些干粮,放他西归。夏侯婴欲言又止,怔了一会儿,上马离去。

    破赵的消息一传到临淄,韩信当即写信给项羽,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然后,便带着二百精骑,从临淄出发,秘密到达李左车的军营。

    韩信到达齐军军营后,吩咐敢透露“齐王在齐营”者,斩无赦。军中依旧打“李”字大旗,不打“韩”字大旗。他对李左车吩咐了几句,李左车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眼中意味难明,暗想,“你就作死吧,看你以后如何跟项王交代。”

    李左车率亲卫离开赵地,返回临淄,而韩信则挥师西进,直赴桃林塞。